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盧寶珠年紀最長,裝扮又富麗,才一上桌,就把還梳著辮子的盧二娘和盧三娘都比下去了。
她身量高挑瘦削,瓜子臉蛋,細長眉眼,兩頰雖長了些細小麻點,卻仍不掩其秀麗綽約。穿一身緋色對襟暗花上襦,蔥根綠繡纏枝梅花湖羅裙,外罩花卉刺繡鑲領比甲,頭梳小垂髻,簪的是鏨刻梅花紋玳瑁排梳子,鬢旁插了兩對金玉梅花。
明朝恢復舊時的冠衣制度,民間百姓,女子有穿襖裙的,有穿氅衣的,有穿褙子的,有穿抹胸的,還有肩挽披帛的,穿短衣闊腿長褲的,都屬平常。但此時平民百姓的服色忌諱頗多,真紅、雅青、明黃都是貴族用色,黎民百姓,富裕的多穿桃紅、紫綠、淺色,勞苦大眾則大多穿黑、灰、褐、藍等素色,絲毫不得僭越。
除了服色,頭冠發箍也頗有講究。珠翠、花釵之類的華貴首飾,是朝廷命婦的特有著裝,尋常女子除了出閣當日能穿真紅對襟大袖禮服、著鳳冠霞帔,平日都不能戴金玉珠翠,不能著正紅大衫。
其實即使朝廷并無要求,小門小戶人家的女子也少有梳高髻,插滿頭珠翠的。高髻固然風雅端莊,但梳起來麻煩,纏纏繞繞,諸多花樣,頭發稀疏的,還須得添幾團假髻進去,末了還要拿釵環、分心、頂簪、掠鬢、發箍、花鈿牢牢固定。簪子、發釵要雕刻花鳥蟲獸紋樣,底下又要垂珍珠,鑲嵌寶石,滿頭金銀玉飾,發髻高聳,顫巍巍、累沉沉的,不下十斤重。
身嬌體弱的年青少女們,頂著高髻珠翠,邁著三寸小金蓮,頭重腳輕,稍微一個不精心,就能摔一個倒栽蔥,或是往后一個踉蹌,爬都爬不起來。女子在家操持家務,養育兒女,勞心勞力,尋常誰會梳高髻,戴一頭簪環首飾?
就像盧雪瑛上輩子,女孩子們穿得再新奇,總不過是衣衫褲裙,平日里誰會閑著沒事,穿一身拖曳墜地、華貴萬千的晚禮服出門?
盧府的丫鬟平時都是梳的辮子頭,小丫頭有穿裙子的,也有穿褲子的,干凈利落。婆子們扎圓發髻,頭包布巾,身穿襖裙。蘇氏、金蟾、桃姐、銀姐幾個婦人,多穿褙子、襖裙,打扮樸素,衣著簡單,少有穿大紅大綠的時候。
盧雪瑛平時看慣了婦人們的淡雅穿著,猛一下見大侄女盧寶珠穿一身緋紅,底下還是配的綠裙,頭梳小髻,密密麻麻插了十幾只銀簪銀釵,燭燈照耀,熠熠生光,不由盯著看了好久。
明朝先期定都南京,永樂年間正式遷都到北京去,此時有兩京十三布政使司之說,兩京就是南直隸應天府和北直隸順天府,也就是南京和北京。南直隸屬后世的江蘇、安徽,北直隸包括后世的天津、河北省大部和河南省、山東省的小部分地區。宣布政使司便類似于元朝的各地行省,和南北直隸同屬一級行政區域,明朝正式文書上避免使用元朝的“行省”二字,而民間并不忌諱,仍舊按著舊時習慣,稱各地為省。
彼時南方經濟繁榮,漕運發達,江淮等地的城鎮多半熱鬧繁華,有米市,布市,鐵市,鹽市、茶市、瓷市。長街連著長街,集市挨著集市,貨棧林立,十里喧嘩,南北貨物,西洋奇珍,西域皮毛,川蜀特產,可謂無所不具,應有盡有。
通常南方流行甚么花樣顏色,不出幾個月,長江沿岸州縣的男男女女必定會奉為時尚,爭相效仿。
杭州出的杭綢、杭羅、杭紗,蘇州出的宋錦、八答暈錦,應天府出的云錦、寧綢,松江出的三梭布、松羅,一度在甘桂縣極為風行。盧家婦人們身上穿的衣裳,大多是從南方買布匹尺頭,再請縣里南方來的繡娘師傅裁制的。
盧寶珠向來緊跟潮流,南方時興什么,她身上必定穿著什么。眼下這一身很是顯眼的紅配綠,想必也是應天府那邊正流行的配色。
盧雪瑛偷偷打量大侄女盧寶珠,心里暗暗道:也虧盧寶珠生得顏色好,即使臉上長了麻子,還是好看得緊。眼下她穿一身大紅大綠,一點都不俗氣不說,反而襯得她愈顯風流嬌艷。
盧寶珠不像盧大爺散漫,也不似徐氏活潑,性子冷淡,平日不言不語,只待在房里繡花練琴,兩耳不聞窗外事,一心只讀孝女經,真真正正的賢良淑德。此時姐妹幾個一桌吃飯,現下她是家中最大的嫡孫女兒,卻只管自己吃自己的,也不和姑姑、庶出妹妹們交談。
蘇氏明知徐氏有意讓盧寶珠出風頭,只微微一笑,沒言語。
盧大娘早就出嫁了,桃姐事不關己。銀姐卻有些不齒徐氏為人,三小姐的婆家人上門,她把自己女兒裝扮得姣花軟玉一般,硬生生把二娘和三小姐壓下一頭,三小姐臉上不好看,徐太太就能高興了?
盧雪瑛收回盤旋在大侄女身上的視線,老老實實坐在卷紋方凳上,夾了一筷子油鹽玉蘭片,慢慢吃著。
一眼瞥見身旁二娘盧雪輝銀盆臉,細眉眼,嬌嬌弱弱、氣喘微微的模樣,心里忽然有些堵得慌:二娘連路都不能走,讓婆子抱著進來,安放在桌前,吃了沒幾口,就沒動筷子了。
盧二娘本來就不健壯,纏了腳之后,瞧著愈發瘦弱了。平時行動坐臥,盧雪瑛從來沒見這個二姐姐站直過,她總是挨著什么,靠著什么,不是讓丫頭扶著,就是婆子背著,再要么就靠在桌子旁、椅子旁、門框旁、桂樹旁,永遠嬌嬌弱弱,我見猶憐。
纏腳的女人,就和殘疾一般,一生走不了長路,干不了力氣活,站一會兒就渾身打顫,除了滿足男人們的獵奇喜好之外,在盧雪瑛看來,一無是處。
可她此刻抬頭四顧一番,房中蘇氏、徐氏、桃姐、銀姐、金姐、采姑,徐太太、徐姑太太,和對面坐著的盧寶珠,哪一個不是三寸金蓮、尖尖小腳?
而且這些小腳女人,還都以她們的小腳為榮。
盧雪瑛深知自己不屬于大明朝,但每每目睹這個時代的女子們宅居內院、束縛一生,仍舊還是有觸目驚心之感,愈想愈覺自己前途叵測、來路晦暗。
過度超前,有時候比落后更加可怕。絞刑架下的科學家,改革創新的先驅者,每一條陽光大道,都是英烈們的血肉之軀、森森白骨鑄就的。
盧雪瑛想要在明朝繼續生活下去,就必須打磨掉自己的棱角,犧牲自己的思想和信念,服從這個時代的理念清規。
可真的放棄上輩子的種種過往,又談何容易?那些從書本和現實中學來的觀念知識,早就融入盧雪瑛的血肉骨骼,成就她自己的品格和靈魂。
拋棄上輩子的記憶,她還是她嗎?
思緒煩亂間,依稀還可以聽見銀姐和金蟾一遞一聲奉承徐太太和蘇氏的聲音。
盧雪瑛輕輕嘆了口氣,心口一陣煩悶,身上恍惚陡然騰起一股子寒意,涼津津的,叫她滿腔酸苦,再沒胃口動一下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