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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氏見黃老爺臉色青黑，知道他已經清楚首尾，眼睛一紅，頓時淌下滿臉淚珠來，嚶嚶泣泣道：“都怪我往日里心疼三娘，才縱得她無法無天的。”

盧老爺最疼盧雪瑛，聽見這話，皺眉道：“雪瑛是倔了些，但人卻乖巧得很，從來不和別人爭東爭西，也沒見她和哪個吵嘴，更不至于蠻不講理。就是不肯纏腳，也總有商量，怎么就到了撞墻的地步！”

蘇氏抹淚道：“這也怨我，從端陽那會子起我就想著給三娘纏腳，三娘就是不答應。上個月我提起纏腳的事，她硬是幾天不吃不喝。大兒媳婦一來性子急，二來想替我分憂，問過我的意思，親自帶著婆子去給三娘纏腳，三娘沒見過外人，讓那幾個市井婆子打罵了幾句，一時想不開，就……”

蘇氏說到這里，再忍不住，“哇”的一聲，大哭道：“我膝下攏共只有三娘這么一個寶貝疙瘩，要是三娘出了什么好歹，我也不必活了！”

盧老爺見蘇氏哭得傷心，連忙從袖子里掏出一枚天青帕子給蘇氏擦淚，勸慰道：“哎，我不在家，苦了你們娘倆。”

蘇氏一邊擦淚，一邊道：“和老爺在不在家有甚么干系？都是三娘自己太鬧騰了，哪家女兒不纏腳的？大兒媳婦是一心為三娘著想，才叫了外邊婆子進府來幫忙，沒想到三娘性子這么烈。”

盧老爺卻冷哼道：“聽說大兒媳婦接了府里中饋，大兒管了外邊的綢緞鋪子？”

蘇氏捏著帕子，怯生生道：“雪兆是長子，府里以后總是他和媳婦當家的。他們小夫妻倆幫著照管家事，怎么不妥了？”

盧老爺嘆了口氣，道：“我原以為大兒是個好的，徐氏是徐主簿的侄女，想必人品也不差，沒想到他們倆一肚子的花花腸子！我還在呢，就背地里排揎你，日后我要是一蹬腿走了，你性子又軟和，二娘、三娘她們幾個妹妹哪還有好日子過！”

蘇氏訝異道：“老爺，大兒待妹妹們好得很，哪里至于如此。”

盧老爺冷笑一聲，道：“大兒是沒甚么壞心，可是手頭太散漫，這個家要是交到他手里，不出十年準得敗光！我原是想叫他走科舉的，可他不用心讀書，成天和一幫浮浪子弟花天酒地，附庸風雅，吃喝嫖賭，樣樣精通，就是一點真學問都沒有！我怕他把家業敗了，一直不肯放手讓他管鋪子。這回我到廣州府去販貨，大半年不著家，也是有意想試試他。若他在家老老實實呢，我就手把手教他接管家里的生意。哪里想到他果然坐不住，趁我不在，你又管不著賬上，已經貪了兩三百銀子。他那賬目，一看就是臨時做出來哄人的！”

兩三百銀子可不是小數目，盧府一年的支出，各種人情往來，攏共也只有四五百兩。

蘇氏收了淚水，道：“大兒也不缺錢鈔花用，哪里需要貪家里的銀兩，別是賬目一時沒算清罷？”

盧老爺擺了擺手，“你不必替大兒開脫。家里的賬目，我最清楚。”

蘇氏不敢說話，盧老爺又道，“徐氏精明忒過了，外面挑撥著大兒占家產，里面奪了你的管家權，里里外外安插上她的人手，這回她請那劉婆子來，一多半肯定是想借著雪瑛的事打壓你們母女。不就是想早日當家么！我們家看在徐主簿的面子上，平時待她跟座上賓一般，她的吃穿用度，都比照著你的來，也沒叫她伏侍婆婆，照管小姑子，她倒好！竟敢欺負起我閨女來了！”

蘇氏聽了盧老爺的話，頓時悲從中來，捂著臉哭道：“原來大兒媳婦沒安好心，難怪她找來的那些婆子個個都一把子力氣，把三娘房里的丫頭打得趴在地上，爬都爬不起來。老爺，奴向您說句心里話，大兒到底不是我生的，我到家里來時，他早已經長大成人，眼里心里只怕都沒我這個后母在，這也是人之常情。可憐三娘受了我的帶累，兄長嫂嫂靠不住，以后可怎么是好！”

盧老爺嘆了口氣，見蘇氏實在哭得傷心，摟了她在懷里，安慰道：“你放心，大兒心地不壞，就是有些小心思，也不妨事，我看都是那徐氏挑唆的。三娘是我嫡出的親閨女，我早就為她打算好了。連二娘的，我也預備好了。哪怕我這會子閉眼去了，也不會讓她們姐妹倆吃虧。”

蘇氏連忙道：“老爺春秋正盛，說這些話做什么！”

盧老爺淡淡一笑，在蘇氏的發鬢上輕輕抹了一下，溫言道：“我都是五十多歲的人了，二娘只有七歲，三娘更小，才六歲，萬一哪一天我一蹬腿去了，留下你們母女幾個，弱的弱，小的小，又沒個倚仗，能分到甚么東西？不如趁我還硬朗，早些把東西分清楚，兄弟姐妹們幾個沒了想頭，也能安心好好相處，日后他們成了家，還能互相扶持。芳娘，你放心，你心里的擔憂，我都曉得，不會叫你和三娘日后沒著落的。”

盧老爺說得懇切，蘇氏一時不由聽住了。

她算計這么久，甚至連三娘纏腳的事都成了棋子，就是為了引誘徐氏露出貪相，讓盧老爺下定決心，早些把三娘該得的東西定下名分，免得日后盧大爺和徐氏欺侮三娘。此刻盧老爺對她說了心里話，蘇氏松口氣之余，心里又由不得有些羞慚，覺得自己是苦心籌謀的無恥小人，當不得盧老爺這些年對自己的一片情意。

其實說起來，盧大爺不愛管后宅的事兒，對蘇氏和盧三娘母女雖然不算親近，但也不至于仇視。但徐氏是徐主簿家的侄女，自詡書香世家，很瞧不起蘇氏——蘇氏年輕貌美，又是舉人的親妹妹，當年之所以會下嫁給年老的盧老爺做填房，也是無奈之舉——她未過門前，夫婿便一病沒了。

從前朝至今，程朱理學大行其道，逐步取得思想學術界的壟斷地位，又因為其代表人物多為朝中大臣，上行下效，程朱理學得以在民間廣泛流布。隨著程朱理學的不斷深入，地方教化干脆以程朱理學作為工具，禁錮婦女，強調貞潔，講究男女大防。

久而久之，世人對婦女的要求愈加嚴格，并逐漸僵化，最終使婦女的貞潔成為地方和家族榮譽的象征。

彼時，老百姓們在外提起自己的家鄉，首先便要吹噓老家有多少貞節牌坊，烈女故事，而不說鄉民們的道德水準，貧富狀況。

在甘桂縣，寡婦再嫁，是很讓人瞧不起的。

蘇氏還沒出閣就守了寡，雖是望門寡，在徐氏看來，也算是寡婦再嫁。

為了這個，蘇氏這些年來不知受了多少閑話，徐氏對她這個婆婆，也只有面子上的禮數。要不是因為蘇氏外柔內剛，心思縝密，死死壓制住了桃姐、銀姐等人，徐氏早就按捺不住了。

蘇氏是個未雨綢繆的性子，既然知道徐氏不是個寬和大度的慈和嫂子，自然要早早為盧雪瑛謀劃。

一想起盧雪瑛，蘇氏猶如吃了顆仙丹，只覺得精神暴漲，頓時便忘了對盧老爺使心計的愧疚，憂心忡忡道：“三娘雖是嫡出的，但到底是女兒家，她不肯纏腳，日后哪有好人家愿意和咱們結親？”

盧老爺一捋長須，從容笑道：“倒是忘了和夫人提起，徐主簿有意和咱們家親上加親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