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婆子們是常年在市井里走動的,哪里會怕盧三娘這么一個嬌嬌弱弱的小姑娘,再加上收了盧家的好處,還等著事成之后再收賞錢呢。見盧三娘反抗得厲害,一個婆子鉗住她的雙手,另一個抱著盧三娘的腰,剩下兩個七手八腳,將素綾一展,就要給盧三娘纏腳。
盧三娘房里的丫頭聽見里屋的斥罵聲,都跑進來看,見三娘被幾個婆子按在床上,掙扎不脫,滿床打滾,發(fā)髻散亂,狼狽不堪,又氣又急,滿面紫脹,二話不說,沖到拔步床前,就和婆子們廝打起來。
徐氏連聲唉喲,連忙躲到一旁,讓下人把幾個丫頭捆了,丟在外邊院子里,冷笑道:“三小姐纏腳是正經(jīng)事,一個兩個的,都是木頭腦袋,在這搗甚么亂呢!等明日全都打發(fā)出去賣了,倒也干凈!”
春杏才去灶房催熱水煮茶,回來時聽見姐妹們哭得凄慘,聽說大奶奶在三小姐院子里打人,還帶了幾個婆子,強按著給三小姐纏腳,頓時氣得瞋目裂眥、青筋暴起,把手上提著的銅茶壺往地上一摔,滾燙的開水濺了一地。幾步跑回灶間,搶了一把明晃晃的菜刀,拿在手里,一路高聲叫罵,沖進院子,見人就砍,逢人就劈,嘴里喝道:“想欺負我們?nèi)〗悖瑳]門!”
婆子們哪里見過這個,嚇得奔逃不迭,跑的跑,跳的跳,罵的罵,叫的叫,院子里一時鬧得人仰馬翻,天翻地覆。
徐氏皺緊眉頭,搖頭道:“這丫頭懂得甚么!誰欺負三妹妹了?真是狗咬呂洞賓,不識好人心!等三娘纏了腳,老爺太太都只有夸我的。還不把這蠢丫頭打出去!”
滿院子的丫頭,捆在梅樹底下,放聲大哭,罵聲震天,嚎得整座盧府的下人婆子都聽見了。只是大多畏懼徐氏,沒人敢冒頭管閑事。
幾個婆子合力搶下春杏手里的菜刀,抽了褲腰帶,就要捆她。
春杏一咬牙,趁亂跑到正房去,哭著求蘇氏過去解救盧三娘。
金蟾卻不來開門,任憑那邊院子里哭聲陣陣,正院的丫頭個個噤若寒蟬,都不來和春杏搭話。
春杏哭了半天,終于明白:原來徐氏果真事先得了蘇氏的默許。
間壁盧二娘和盧三娘的院子隔得最近,早就聽見盧三娘院子里的響動。
盧二娘猶豫了半天,放下針線笸籮,才剛站起身子,要喚婆子來背她出門,銀姐一把將她按住,小聲道:“你去蹚這渾水做甚么!和咱們又沒甚么干系!”
盧二娘輕輕甩開銀姐的手,柔聲分辯道:“姨娘,三娘是我妹妹,你聽她房里的丫頭哭成那樣,還不曉得三娘如何,我這個做姐姐的,哪能問都不問一聲?”
銀姐嗐了一聲,拍著大腿道:“你曉得甚么!家里只有大爺這么一個嫡出的哥兒,這府里日后還不是落到你大哥和大嫂手里。你這會子沖出去,既救不了三娘,還白白得罪大奶奶。將來你出閣的時候,大奶奶隨便使一個心眼子,你可找誰說理去!再說了,不就是纏個腳么,誰家小姐不纏腳的?三小姐倒精貴,說不纏就不纏。哪像你,你生得好看,規(guī)矩也好,腳也纏得好,樣樣都比三小姐出色。你瞧著罷,日后你鐵定能說個好人家。別看三小姐是嫡出,嫡出又怎么樣,太太整天慣著三小姐,三小姐遲早要跌跟頭!”
盧二娘見銀姐愈說愈難聽,心里煩躁,不理銀姐,等婆子進門來,趴在婆子背上,一徑出了房門,便往正房走來——盧二娘身子弱,剛纏腳的時候病了一場,到現(xiàn)在還不能下地走路。平時她只能在房里走幾步,出門時就得讓婆子背著。
迎面卻見春杏一身狼狽,正一邊抹眼淚,一邊往回走。
盧二娘不由一愣,茫然問道:“太太怎么沒過來?”
春杏抹了抹散亂的發(fā)絲,哽咽著道:“多謝二小姐惦記,看來太太這回是鐵了心,一定要讓三小姐纏腳。”
說完,便回去了。
盧二娘霎時怔住,手里捏著的一枚玉色底刺繡蓮花帕子飄在泥地上,被風(fēng)一吹,翻了幾個滾,跌在小水溝里,瞬間便濕透了大半邊。
丫鬟連忙揀了根木棍,走到水溝邊,把泥污的帕子挑上來,嘴里道:“小姐等著,我回房給小姐再拿一條干凈的來。”
盧二娘低頭,看了一眼自己那雙尖尖翹翹的金蓮腳,愣了半晌,幽幽道:“罷了,咱們回去吧。”
婆子誒了一聲,才要背盧二娘回房,忽然聽見盧三娘院里又是一陣尖叫哭鬧,這回連徐氏和她房里丫頭的聲音也都在內(nèi),婆子們一唱三嘆,像是在叫罵,又像是在大哭。
嗓音尖銳陰森,刺得人心頭一凜。
盧二娘不由得打了個激靈,只見剛剛苦著臉的春杏復(fù)又回頭,跌跌撞撞沖出來,滿臉淚水,一邊哭,一邊叫:“太太,不得了了,三小姐撞墻自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