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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子的御書房內(nèi),文武官員已經(jīng)爭執(zhí)了快兩個時辰。
大昭戰(zhàn)火逐漸熄滅之后,原本的兵力在和平時期耗費巨大糧餉,又無用武之處。一個月前吏部官員最先開始上書,要求裁減軍中將官數(shù)量,在消息傳出的那一瞬間,就遭到朝中武將反對。
以平國大將軍為首的武將,提出姑夜與大齊仍存異心,陳兵邊疆,隨時可能發(fā)難。若大昭無數(shù)量重大的常備兵力,震懾諸國。
但朝中文官,尤其是戶部與吏部,則聲稱無法繼續(xù)維持這樣數(shù)量巨大的軍隊,大昭經(jīng)歷多年戰(zhàn)亂,加上和帝在位期間大肆奢靡,國庫已無法負擔。
雙方各有理由,僵持不下,從前朝吵到了御書房。一有機會就跪在皇帝書房或是鳳棲宮外,希望說服皇帝支持自己的觀點。
吵得墨無痕也開始頭疼,于是皇帝干脆召集相關(guān)官員,開春后在御書房里商議。
一開始說服皇帝這樣做的左右兩位相爺,都沒有料到,場面會發(fā)展成現(xiàn)在這樣。
戶部侍郎唐誠的開場明明十分友善,“諸位大人,如今國庫因連年戰(zhàn)亂而空虛,要補充國庫,也要等到秋收之后。所以微臣認為,此時唯有削減兵備,才能解燃眉之急。”
但素來性子直率的兵部員外郎金睿卻并不領(lǐng)情,“笑話,如今邊境未定,姑夜大齊隨時可能發(fā)起戰(zhàn)爭。若到那時,無足夠兵力,我大昭又如何應敵!”
國子監(jiān)祭酒杜皓站出來反駁道,“若真有戰(zhàn)爭,到時再募兵也來得及。事分輕重緩急,因先以大昭百姓為重。”
驍騎將軍李罕則更是脾氣火爆,“輕重緩急?等蠻子兵臨城下,你們文官一個個躲在梧桐城中,然后讓我們的將士去拼命嗎?杜大人,記得令郎曾經(jīng)任職兵部尚書,就是如此輕重緩急,景和二十八年,藍陵之戰(zhàn),杜如海尚書卻遲遲克扣蒼山衛(wèi)軍餉,導致軍隊嘩變。這次杜皓大人是想打壓那一系軍隊,想讓哪一系嘩變?”
“你們血口噴人!”杜皓反駁道。
“一群武夫,毫無長遠之見!大昭就是有爾等匹夫之勇不顧大局之人,才連年戰(zhàn)亂!”其他大人也幫著反駁,言語間竟是忘了是在天子之前商議,而是逐漸變成互相攻訐。
“你們這些手無縛雞之力的書生,只會紙上談兵,多少戰(zhàn)機就是被爾等延誤!”
“你們能行的話你們上前線啊!在這里鬧著裁軍,瞎嚷嚷算什么本事!”
“住嘴,陛下面前豈容爾等如此言語粗俗!”
“你們這是轉(zhuǎn)移話題,混淆耳目!”
從原本的就事論事,變成了將陳年舊事一一翻出來互相謾罵。從景帝時期的大小戰(zhàn)役,甚至牽扯到睿帝爺?shù)恼撸瑤缀鯇⒋笳呀鼛资甑臍v史重溫一遍。
到了連林子澈和梅亦瑾都勸不過來的時候,皇帝終于從方才閉目養(yǎng)神般的沉默中,睜開了眼睛。
聲音低沉,卻帶著天子的威嚴,“吵夠了嗎?”
百官深知眼前的皇帝有多危險,手段有多么狠辣,一時即使是最不拘禮節(jié)的武官也閉上了嘴。
原本喧鬧的御書房,在瞬間就安靜下來。
皇帝打量著針鋒相對的兩方,也明白大昭文武兩派從景帝時期就開始對立,多年的裂縫只會越來越拉大,而此次的兵備問題,只是個導火索。
雙方此時迫于皇帝的威嚴,都只能保持沉默,但是仍舊不忘互相瞪著對方。
若不能真正說服對方,無論是怎樣的決策,都會有一方心生怨恨。這也是為何,兩位相爺會勸皇帝,由皇帝出面,促進兩方談判。
但顯然是起了相反的作用。
在死一般的寂靜中,有人打破了沉默。
長寧侯身量纖纖,臉色是大病初愈的蒼白,但是已經(jīng)開始恢復血色。而之前,皇帝特意賜長寧侯座,不愿讓纖弱的長寧侯站著受累。
而百官也保持著先前的態(tài)度,刻意無視唐淺,避免觸碰皇帝的逆鱗。
唐淺在這之前也一直保持沉默,只是靜靜聽著官員們爭論。在雙方劍拔弩張的時候唐淺才開了口,站起身來。
“陛下,微臣有一愚見,也希望諸位大人參考。”唐淺說道,不顧墨無痕看她站起來而不悅的神色,繼續(xù)說,“昔日云中衛(wèi)戍衛(wèi)北境,也有軍餉短缺之時。外有妖獸肆虐,內(nèi)有饑荒,擾亂軍心。如同今日大昭處境,軍力不可削減,但朝中也無銀兩供養(yǎng)軍隊。”
武將一系素來敬仰長寧侯,而曾經(jīng)許多文官也是唐相爺同僚,所以厚待已故左相唯一嫡子。所以此時唐淺說的話,雙方也肯聽幾句。只是唐淺此時切中要害,引起了雙方的興趣。
“說下去。”墨無痕說道。
唐淺看了一眼皇帝,聲音依舊是介于少年與少女間,既不是溫婉,也不是剛烈,而是清冽如北方霜雪,“在北境的時候,云中衛(wèi)實行屯田之策。所謂屯田,實則開辟云彼城周邊荒地,種植糧食。每畝田地,經(jīng)過估測后,每年收固定重量糧食作為租金,多余收入則完全由開墾該田的士兵小隊支配,以此鼓勵士兵開荒積極性。所以微臣認為,大昭邊境未定,此等情況下,可以將軍隊駐扎邊境,開墾荒地。既能供養(yǎng)軍隊,自給自足;又能入秋后給戶部上繳糧食,充實國庫。”
百官都還記得曾經(jīng)妖獸肆虐北境的那段時間,云中衛(wèi)如何困苦。那個時候云中衛(wèi)的窘迫,遠比不上大昭內(nèi)憂外患,蒼山衛(wèi)四處平亂,而梧桐城中戶部大權(quán)被薛家掌控,所以百官都選擇性忽視掉北境的情況。就在那樣艱辛的情況下,眼前的長寧侯在孤立無援的條件下,硬是將云中衛(wèi)從一支渙散之師,整頓成為帝國最為鋒利的劍,最為堅固的堡壘。所以唐淺此時說的話,信服力勝過任何一位大人的聲嘶力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