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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帝十三年,降了一場十年一遇的大雪。京都整整僵了一個冬日,到了三春月份,北風散了,被艷艷的日光晃著,天氣才慢慢回暖過來。
城西巷的西寧侯府里,仆鬟簇擁著,一及笄少女穿著滾邊的窄頸鳳尾裙,披著雪白的狐裘大氅,往自個兒娘親——西寧候侯夫人院子里去。
步子走動間,攏在那姑娘身上錦裘翻起一角,依稀能瞧見裙擺上繡樣精致的幾瓣桃花,在緞面上徐徐綻開,乍暖還寒時候,桃花正開。偶碰見幾株,倒是應景地好看。
從園子里折步過去,穿過回廊池苑,卻是不遠。
踏著侯夫人院子門前那座拱橋,被簇擁著的人不經意間多瞧了一眼底下魚池。
金色鯉魚躍起,在水空相觸的地方甩了甩尾,迸起四濺的小小一片水花,在熹微晨光下,漂亮至極。
如松如露的女子眸子瞇起,緩緩地,綻開一抹笑來。
身旁的丫鬟瞧她駐足,低低喚了一聲:“姑娘?”
于羽吁出一口氣來,攏了攏身上狐裘:“走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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侯夫人院子大氣,本就有整齊白石鋪成地面,邊側又有通透青石鋪成一條道,徑直往兩邊暖閣通過去,一行人方過園子門口,中間的女子被擁著抬腳走了兩步,門前的婆子叫喚一聲,里面立即有穿紅著粉的小丫鬟歡喜著過來迎。
“誒,大姑娘到了。”
“快去稟,大姑娘來了。”
風吹麥浪一樣,一聲聲從小院門口通傳過去,于羽還未進正堂門,隔著門扉和垂著的簾子,都能聽見安靜規整的閣里響起紛亂腳步聲。
幾個呼吸的功夫,正堂跟前,簾子挑起,西寧候夫人跟前的錦絮姑娘露了面。
行了禮,她匆匆過來接了于羽身邊的空檔,一手便扶起了于羽的小臂,嘴里的話連珠流水一樣泄出來:
“大姑娘今來的真早,夫人正準備去瞧姑娘,可巧姑娘先過來了,如今外頭還有些風,姑娘快進屋里去,多吹一會兒,夫人該心疼了。”
于羽淺笑著被扶攘地往里面走,旁邊的錦絮姑娘眼睛一瞥,瞧了一眼她身上的大氅,又道:
“前幾天夫人還翻了箱籠,找出來一條霞紫色狐裘,整好今日給姑娘,姑娘身上這個,有些薄了。”
于羽順著她扶著的力道跨過門檻,聽著她這樣說,不由笑了。
這個月份,愛漂亮的京都貴女,有的怕是單薄春衫都穿著了。但她便是早起,裹得都是狐裘,不是披風。
已經極厚了。
但于羽仍含笑不語,并沒有去特意糾正她的意思。
進了屋在門角站定身子,被小丫鬟伺候著脫.掉大氅,于羽抿抿嘴兒,接過丫鬟捧過來的茶盞潤了潤唇,才開口問錦絮:“母親吃過早膳了?”
不等錦絮回,懸著的珠帳后面,環佩叮咚,衣袂輕擦,侯夫人的聲音已經先人一步飄了出來:“……大姑娘愛吃的江米鮭魚,桂花八寶團子飯……叫小廚房快去做。再把昨日世子帶回來的藥材取了,單做個藥膳。”
吩咐著,一眨眼的功夫,一人影從簾子后面走出來,于羽被走過來的侯夫人徑直擁進了懷里。
那婦人看著她,滿是憐惜:“大姑娘這幾日好了,卻還是得好好補補。”
于羽抬眸,鳳眼里倒影出妝容精致的侯夫人,婦人綾羅玉飾,描眉暈唇,滿是逼人的麗色和帶著銳氣的貴重氣勢,只不過看她的時候極溫善,于羽勾勾唇,軟了軟眼眸:“母親,我身子好許多了。”
西寧候夫人出身世家,身份矜貴,入了侯府,育著一兒一女,于羽占了這嫡女的份,真算的上“綺閣金門,以安其宅,漿酒霍肉,錦衣玉食,可頤其形。”
如珠似玉的西寧候嫡長女啊。
于羽安靜站在侯夫人一側,侯夫人伸手拉過她,直接往閣里一圓桌跟前走:“……還未用早膳吧,過來坐,我吩咐做了幾個膳食給你。”
轉過空木鏤刻的隔墻,于羽順從在侯夫人的安排下落座,點點頭:“嗯。”
侯夫人又開始心疼女兒近來的過于乖巧了。
小廚房的膳食迅速呈了上來,于羽并不大餓,只用了半碗粥,就停了筷。
丫鬟迅速過來把一桌子東西撤了,于羽跟侯夫人換到了暖閣坐。
她捧了杯熱茶慢慢飲著,侯夫人坐在一旁,仔細瞧著她,又關切著她的身體問了若干。
自嫡女落水將養之后,侯夫人是緊緊提了口氣,哪怕于羽現在已經快大愈了,她還是懸著一口氣放不下。
一通詢問,侯夫人面上才放松了些,嘆了口氣,卻似乎又突然想起了什么,面色一厲,轉頭問于羽:“最近都在閣里做什么?”
于羽心有猜測,停頓一下,便聽得侯夫人的茶盞磕在了桌上。
瓷器碰撞的聲音很清脆,但此刻卻顯沉郁。
侯夫人的面色也一點點沉下去。“聽丫鬟說,你準備去瞧瞧于秋?你去看她干什么,那個晦氣的丫頭,若不是她,你怎么會落水里去。”
她掐緊了涂紅了的丹蔻,柳眉一吊,切齒道:“就不該從莊子里接她回來。”
這語氣不掩飾的冷漠和厭惡,于羽抬頭,保養得宜的貴婦人,正蹙著眉頭,那股子尖銳狠辣的氣勢都快泄開。
這話里,頗有些尖酸刻薄的意味。
于羽微垂著眼睫,就忽然在心里嘆了口氣。
滿屋子丫鬟還在呢。除了心腹,還有旁的人……況且,接于秋回來是為了什么。可是為了給她這個大姑娘擋災,為了替她聯姻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