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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次北境的夏天，出乎唐淺意外得長。

北境的夏天，萬物生長，田地耕耘豐收，是北境十三城以及姑夜、大齊、天佑、羌等國邊境城民最為溫和幸福的時光。因為等到冬天降臨，天空中開始飄第一朵雪花的時候，在更遙遠的北方，常年覆蓋皚皚白雪的森林以下，名為“白線”的峽谷之外，妖獸開始南遷。

在北境大捷之后，云中衛(wèi)的防衛(wèi)塔已經(jīng)修建到了阿蘭納河畔的雪森之外，而定期的巡邏隊員也深入森林，觀測妖獸活動。

而今年的觀測，讓唐淺不知是喜是憂。

已經(jīng)將近十月，雪森的邊緣，白線附近，依舊沒有任何妖獸活動的蹤跡。

今年的氣候確實溫暖，但太安靜了。

雖然如今她有禁軍副統(tǒng)領(lǐng)之職，但北境守衛(wèi)的職責(zé)仍在。加持著晶石作為能源的防衛(wèi)塔能在妖獸靠近之時啟動機械裝置進行攻擊，外加巡夜隊和守衛(wèi)隊的駐守巡邏，唐淺完全有時間在收到雪隼戰(zhàn)報后起身返回北境作戰(zhàn)。

但這樣寧靜祥和的北境，反而讓唐淺有著一絲絲不安。

“主子不必擔(dān)心，若有異動，龍子桐都尉也能應(yīng)對。”楚陳看著沉默的唐淺，這樣說道。

唐淺笑了起來，“真是什么都逃不過你的眼睛，楚陳。”

“是主子總是將心里想的寫在臉上。”楚陳依舊是波瀾不驚的表情，眼里映著一個人的影子，“可是要回去了，主子？”

唐淺苦笑，“是，該回去了。”

安和帝姬從未吃虧，所以，唐淺怎么也能料到，這次墨無憂會是如何生氣。

所以，當(dāng)公主殿下將“長寧侯多年未娶并非恪守皇后喪期，而是有龍陽斷袖之好”之類的流言從宮廷傳遍整個梧桐城，也是可以理解的吧？近幾天，貴族公子甚至是禁軍中，也多有議論此事。

自然也傳到了唐英正的耳朵里。

盡管唐淺解釋了安和帝姬此舉的緣由，但素來以對子侄嚴(yán)厲要求出名的唐相爺也只能裝作盛怒的樣子，當(dāng)著全府的面，罰不解釋也不否認(rèn)的唐淺在祠堂跪了一個晚上，甚至阻攔林因送飯，算是懲戒。

唐相爺?shù)囊馑际牵^續(xù)裝一段時間，既能稍微平息墨無憂的怒火，也能絕了近期想來提親之人的念頭。所以這幾日下朝回府，罰唐淺在祠堂抄寫家訓(xùn)。

唐淺嘆氣，她并不清楚還要裝多久。

“主子為何不解釋？”楚陳問。

“不解釋，反而可以少一些麻煩。”唐淺說道，在尚未和安和帝姬鬧僵之時，不僅是燕貴妃，連她的姨娘都開始為飛瓊向林因暗示說親。皇后喪期已過，科舉恢復(fù)，武舉先開始的忙碌日子里，無論是唐淺還是相爺都無暇顧及要如何委婉推脫眾多的提親。

而此刻鬧得沸沸揚揚的“長寧侯喜好男色”的流言，卻可以讓昔日圍堵相府的提親人散去，唐淺也不知是否值得高興。

“只是連累了你。”唐淺只覺得愧對楚陳他們。因為她被傳為斷袖，旁人也不免多舌與她親近的男子。而楚陳是她的副官，追隨多年，幾乎形影不離，自然閑言碎語更甚。

“不過是流言罷了。”楚陳只是這樣說著。

唐淺跪在祠堂，面對著滿墻的祖宗牌位，依舊長嘆。

這次回府，恰逢唐顏玉和顧飛瓊過來拜訪，所以為了做出唐相爺依舊在惱怒長子不爭氣的樣子，唐淺連飯都沒吃就被繼續(xù)罰跪。

若是沒有姑母和表妹來拜訪，她是不是就能吃一頓正常飯了？唐淺心想。

唐淺剛鋪開紙，祠堂外卻吵鬧了起來。在以禮法治家的相府，這是極其罕見。

“孽子……孽子……”唐淺一開始只隱約聽見了這些，回頭，卻看見唐老相爺不顧婢女侍從，甚至是管家莫問的阻攔，拄著拐杖走了過來。

唐老相爺一把扶起唐淺，一邊用拐杖向阻攔他的莫問敲了過去。

“唐英正呢！叫那個孽子出來見我！”上了年紀(jì)的唐老相爺雖然有時會糊涂，所幸家人還認(rèn)得清。但老相爺畢竟年歲已高，為帝國操碎了心，有時記不清楚，總會當(dāng)做還在幾十年前，把如今位高權(quán)重的唐英正當(dāng)做少年時期那個經(jīng)常犯錯被訓(xùn)斥的孩子。

“父親呢？爺爺這個時候不是應(yīng)該在用晚膳嗎？”唐淺連忙扶住離了拐杖站不穩(wěn)的老相爺。

“老爺今日遲了些回府，還在換衣裳。老太爺原本是在用膳，不知哪個不長眼的多嘴說大少爺還在祠堂被罰，老太爺就吵著過來，我們攔也攔不住，只能跟著過來。”素日里將相府打理得井井有條的莫問此刻也不免一臉凌亂。“老太爺，老爺已經(jīng)在趕過來的路上了……”

“那個孽子！白眼狼！”老相爺依舊在咒罵著，火氣似乎比平日里大了許多，“不讓吃飯，我也不讓他吃飯！”

唐淺只當(dāng)做是祖父心疼孫子，和剛剛趕到祠堂的唐英正，卻不料聽見老相爺當(dāng)著眾多下人面，繼續(xù)咒罵道，“我就這么一個寶貝孫女，你個孽子居然罰她跪！是不是太久沒吃板子就覺得沒人能治你了！”

連唐英正也是臉色一白。

明明是糊涂了的老相爺，居然看穿了一切，道出了相府諱莫如深，只有為數(shù)不多的四人知道的真相。

還是唐淺先冷靜了下來。

“父親，爺爺這是太思念姐姐了。”唐淺說道，面無表情。“還是先不要刺激爺爺。”

相府長女，早以死于疾病。

只是未出嫁的女兒，連家族墓地都入不得。修葺得再奢侈的墓地，都是孤冢一座。

唐英正臉色蒼白，卻也鎮(zhèn)靜下來。忙叫人幫忙，送唐老太爺回房休息。唐淺也一起守著，直到深夜唐老太爺鬧累了入睡。

“你爺爺睡了？”唐英正一直守在門口，老太爺對他動怒了，根本不讓他進去陪著。

“是。”唐淺答應(yīng)著，“只是爺爺一直在罵，我……唐淺沒死，城外的墳修得混賬……”面對父親，唐淺不敢有所隱瞞。

唐英正的臉色難看得厲害，他這才想起來，今日唐老太爺昔日的許多朋友，曾經(jīng)朝中閣老或是巨儒趁著天氣晴朗去郊外踏青，想必是路上，不知是誰提起了唐家的孤冢。

唐老太爺畢竟是上了年紀(jì)，即使現(xiàn)在神智不太清醒，不知怎么就對這件事念念不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