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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同于其他大昭軍隊,云中衛因戍守北境常年冰雪封鎖,制服的顏色也是翩然若白雪,仿佛不染一絲凡塵。
唐淺脫掉白色制服,看著鏡子中的少年,一襲黑色深衣,仍舊掩飾不了瘦弱宛若手無縛雞之力的貴族公子般的身材。
她想,這大概就是方才相府守衛不相信她就是長寧侯的原因之一。隨手拿起衣柜中一件當季的衣服套上,唐淺知道,母親林氏一定每日都有來這間房,所以里面的衣物都是當季梧桐城流行的樣式。只是母親看來也高估了她的發育程度,她身上的這件,大概是按照在南方的弟弟唐澈的尺寸所做,寬松了許多。她有些欣慰,這些年看來弟弟長得很好,不再是那個五年前總是跟在自己背后的病弱孩子。
唐淺記憶里的唐澈,還沒有自己高。唐淺甚至為了唐澈和其他貴族少爺打過架。每每回想到自己當時的勇猛,唐淺自己都會笑起來。那個時候,真的是什么都不怕。雖然回想起來,唐淺已經想不起來,當時被她教訓的,是哪家的小少爺。
唐淺在知道要回梧桐城的三個月前,就開始盡量多吃東西,甚至差點胃病發作。因為她日常的訓練和戍衛似乎并沒有鍛煉出她像其他云中衛那般結實的身材,只是略微高挑了些。只是現在的自己,不施粉黛,打扮和行為舉止都是男子,就算在梧桐城中,大概也不會有人隨意去猜測,長寧侯是女子。
這樣,大概能蒙混過去?
唐淺沒有換掉發帶,她看著滿桌子母親林氏為她,或許是為她弟弟購置的名貴玉冠,只是拿起一個看了一下就放了回去。她習慣輕裝和樸素,就像云中衛要求那樣。因為在危險而荒蕪的北境,輕裝簡行,能以最少的供給而存活,才能保命。
敲門聲響起,侍女翠雯清亮的聲音響起,“大少爺,相爺回府了,請您去書房一趟。”
該面對的還是該面對,唐淺深吸了口氣,走了出去,“有勞姐姐帶路?!?
侯在門外的青木和屠蘇看著一身貴族公子家居服飾的唐謙,著實驚艷了一瞬。
云中十三騎是最初就跟隨在長寧侯身邊的,他們一開始其實并不信任那個據說是當朝左相爺長子的將領,正如他們不曾相信之前的那些死掉的貴族一樣。唐謙那時已經算是秀麗宛若女子的容貌,讓他們覺得,這個娘娘腔或許會更早夭些。
這種沮喪的猜測很快被打消,大昭景和三十二年的時候,唐謙服役的第四個月,妖潮襲來。將領并沒有像曾經的那幾位般,被來勢洶洶的妖獸嚇得放棄了防線,置邊境十三城百姓生命不顧,將妖獸放過去給邊境十三城后的蒼山衛守軍。
歷來如此。兇猛的妖獸在邊境十三城肆虐,殺戮饜足,大多數將折返北方。所以,即使剩下少數依舊南下的妖獸,蒼山衛也不難對付。
況且,云中衛出身貴族的統帥,從來不曾在意過蒼山衛平民戍衛的死活。
纖弱的少年登上防衛城墻,腰板挺得筆直,沒有露出一絲害怕的模樣。
甚至是,那種帶著必死決心的凜然。
唐謙說,若是你們要保命,要放棄,要潰逃,現在還來得及。然后,讓手無寸鐵的十三城百姓去面對這些妖獸,最后,甚至是你們的親人。但是,我不會逃,也不會后退,就算是死在這里。
那是唯一一次云中衛沒有人潰逃的戰役,縱然傷亡是一如既往的慘烈。
大昭景和三十二年六月持續了半個月的妖獸之戰,云中衛的鮮血染紅了防衛塔的每一個角落。四千守軍只剩下二十四名,包括已經殺紅了眼唐謙。他渾身是血,已經分不清是他自己的,還是妖獸染上的。安葬了每一個云中衛殘存的尸骨后,渾身是傷的少年不讓任何人幫他,自己挑出了每一個傷口的血污。
那一刻,云中衛剩下的所有人,誓死追隨唐謙。
屠蘇和青木雖然一開始就知道唐謙是相府長子,而唐家是大昭最有權勢的世族之一,但那個在最開始艱苦的幾年里和他們一起建造防衛工事、一起風餐露宿、甚至一起挨餓受凍的少年統帥,從來沒有半分貴族的架子與排場。統帥身先士卒,與將士同吃同住,連他們幾個親兵,都快忘了,主子的出身。今日忽然見到唐謙換上這一身衣服,容貌白凈,身量纖纖,腦子里居然只有形容女子的驚艷二字。屠蘇心里有些惱怒自己,果然是書讀得少了,連形容主子的詞都找不到了。
唐淺看著總是一直隨身攜帶的佩劍,取了下來,交給站在一旁的青木,“碎玉替我收著,不用跟著了?!?
要見父親,帶著佩劍和衛兵,總歸是不妥。
“是,主子。”
唐淺聽到青木答話,就跟翠雯走了過去。
唐相爺的書房離唐家嫡子的房間并不遠,不久就到了。翠雯為她開了門,然后就留在了門外,唐淺走了進去,一眼就看到正中坐著的中年男子,即使已經換上家居常服,依舊不掩相爺的威嚴。盡管多年未見,曾經唐淺能夠撒嬌喚著爹爹的男子,略微蒼老了些許。
唐淺跪了下去,“不孝孩兒,見過父親。”
其實最開始去北境的唐淺,勇往直前的背后,是在刻意尋死。
那個時候的唐淺,已經大概知曉父親的心思。她表面的身份是唐澈,一旦她戰死北境,唐家并不會損失什么,反而會因此冠以殊榮。父親可以將在林家的弟弟過繼回來,變回原來的唐澈。
或許不甘心,但是唐淺也知道,唐家在將她送上戰場的一刻起,就已經沒有回頭之路。就算她死,尸骨也不能留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