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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月的田間?;牟荨⒁盎帗屩乇P,大家鉚足勁兒地向上躥。父親和往日一樣,站在田壟上,看護著二十來只大大小小的羊。站得久了,覺得累,他便蹲下來,坐在那張他提前為自己準備的小木凳上。
我在幾十米外,觀察著他的一舉一動。父親本來就不善言辭,隨著年齡漸長,他的話剛好和年紀成反比,變得越來越少。望著他日漸瘦削、矮小的身材,我心里縈繞著一縷縷淡淡的傷感。這么多年來,家里都是父親做主,大小事務都是他說了算。我長大了。我想和父親單獨聊聊。
我在父親身邊蹴就下來,眼睛盯著不遠處正啃著青草的羊群。他見我來了,趕忙站起來,騰出凳子讓我坐。一陣酸楚泛上我的鼻尖。自從我上大學以來,父親對我越來越客氣。這是這種客氣,把我們父女之間的距離拉得越來越遠。
我攔住正起身讓我凳子的父親。他只好重新坐下。第一次,我與他這樣親近。我看見父親的目光,正聚焦在羊群上。
我費勁地咽下了一口唾沫,右手拿起隨手在腳邊撿起的棍條,在泥地上胡亂地劃著。半晌,我終于向父親開口道:“爸,我還是那句話,羊養大了就應該賣掉。它們現在完全沒有增重的空間,市場價格也很難有上漲的可能。你這樣一年接一年地喂下去,什么時候才賣呢?我知道,你心善,平時連殺只雞都不肯。牲畜喂的時間一長,你對它們也產生感情了??墒牵@樣喂不劃算。你是勤勞,這沒錯??芍赂坏年P鍵還在于會算計……”
這幾年以來,類似的話語,我不知對他說過多少遍了??筛赣H就愛認死理,偏偏聽不進去。每次回家,看見家里的境況,還有爸爸媽媽忙得暈頭轉向、渾身是泥的樣子,我實在看不下去。每次勸他,父親嘴上應著,行動上根本不把我的意見當回事。因此,每次回家之后,我都會持續地焦慮一段時間,如此這般循環。不僅是養羊這件事上,家里喂養的其他牲畜、家禽,父親總是一喂就是好幾年。結果很顯然,他們不僅沒再長,反而不如當初那樣肥大。
他不緊不慢地從衣袋里掏出一張煙葉,還有一支用細竹子自制的煙筒,開始卷煙,對我的話不置可否。
我猜測不出父親是嫌棄我多管閑事生氣了,還是默認了我的觀點。
“爸,也許我的話你不愛聽,但是實情。你種了半輩子莊稼,懂得的自然比我多。可是,我也是為你和媽著想呀。你想,你和她年紀都越來越大了,身體不比從前??吹侥銈儸F在還那樣辛苦,我們當子女的心里也不好受……”見父親無動于衷,我繼續迂回包抄地接著講。
他的臉色立馬松弛了一些,看著我說道:“這些我都知道?!?
而后,我和父親陷入了長長的一段如同空白格的沉默。
我整理了一下茫然的思緒,繼續問父親:“家里的房子,屋梁和柱子都壞了很多。這很危險。每次回家,看到已經出現坍塌跡象的廚房和豬圈,想到你們還在進進出出,我總是提心吊膽,怕你們出意外。爸,你有什么打算沒有?”
他“吧嗒吧嗒”地抽著那種鄉下上了年紀的人自制的煙卷,并沒有理會我的問話。約莫兩三分鐘過去了,父親這才開口道:“你弟弟和妹妹剛剛才大學畢業,家里還有幾萬元的欠債沒有換上,哪有錢修房子哩。先這樣住著吧,等兩三年再說。”很顯然,父親并沒有馬上修繕老屋的計劃。
也是,一旦開工,哪怕是修修補補都需要錢。他們一年的收入除了日?;ㄤN,沒有什么節余。又欠著外債。哪會動修新房的心思。
我接過父親的話茬,對他說道:“爸,這房子一下雨就漏,連床都是濕的。再說,壞了好幾處,住人已經沒有可能了。你們為了我們,吃了不少苦頭。我們哪敢再讓你們受罪。萬一發生點意外,我們會內疚一輩子。危房垮塌壓死人的事,前幾年鄰村不就發生過嗎?錢的事,你不用操心。家里欠親戚的錢,咱們可以找他們商量一下,暫時緩個一年半載。我剛好存了一點錢,整修房子的話,應該差不了多少。這樣的做的話,你覺得妥當不妥當呢?”
父親略作沉思,而后抬起他那皺巴巴的臉,眼里含著疑問,緩緩地說道:“這也是個法子。我還要和你媽商量一下,才能決定?!?
見到他稍有松動的臉色,聽著他那稍有回暖的口吻,我感到一抹曙光正從天邊移過來。這美麗的光亮同時灑在我、父親,還有羊群和田野上。
二十八年來,我第一次這么近地和父親談話。這次,也是我第一次看見父親因常年勞累和生活的重負擠壓的脊背,稍稍挺直了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