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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原本以為,一心向學的我都不再愿意念書了。哪怕這個決定我做得如何痛苦、艱難,只要我一口咬定不繼續讀書,父母再怎么對我抱有殷殷希望都將是泡影。因此,我向來覺得受的委屈和苦楚最多了。
但我沒有想到,我的父親和母親,兩個同樣希望我好學上進、出人頭地的人,他們面對生活,給我們這個家出具的難題,同樣的驚恐、不安和困惑。尤其是父親,他從我小時候起,就充當起我求學道路上的引路人。每次開學報名,都是他送我去;每次刮風下雨,都是他披著蓑笠,一手提著雨靴,一手拿著雨傘到校門口等我。
我住讀快沒有生活費的了,心里難免焦急。父親忙完農活,天色近黑的時候才到學校找我,恰好我在上晚自習。上第三節晚自習時,班主任黃老師來到教室,當著全班同學的面,從他褲兜里連續掏了幾次,才把一堆揉得皺皺巴巴的零錢放在我的課桌上。
黃老師告訴我,這些錢是我父親剛才送來的。而我,卻連送錢的父親的影子都不曾見到。黃老師并不是有意地把這件事當成活生生的教材案例講給同學們聽。但對于我,這是一頓沉重的警示。
還有一次,我渾身上下長出一大片濕疹。特別是臉上,全是發紅發癢的水泡,潰爛嚴重,很難看。我在接受了村里唯一一名赤腳醫生的簡單治療后,匆匆忙忙回到緊張的初三的學習中去了。
父親擔心我的康復情況,破天荒第一次專門到學校私人承包的食堂,為我預交了兩份肉菜的錢到對方賬上。后來因為我一再拖延,食堂就賴賬,我最終沒有吃這份肉。而我,并沒有將這件事告訴父親,不是怕他責怪,而是怕他心疼當時可以買一斤豬肉的這五元錢。透過這件事,我進一步確定,我身上承載著父親對我深深的期望。而我,報答他的唯一禮物,便是我那還勉強看得下去的成績單。
從輟學那天起,我深知這樣做將會對對我飽含期待的父親,造成怎樣的傷害和打擊。父親知道我的決定后,一定非比尋常地痛心過。
他這一輩子,一天不減地被消耗在這面朝黃土背朝天的日月里。父親吃過很多苦,但所有的不甘心均隨著無法改變的生活模式和不斷上漲的年歲而褪去。他這一生沒有宏愿,僅存的小心愿便是他的子女可以過得比他好。
而我輟學這個決定,給了他當頭棒喝。父親雖然更加沉默,也沒有過多地展現出他的悲傷。而我作為他的生身女兒,可以感知他的煎熬和怨恨。
他一定在心里無數次地感嘆過命運的不公平,責備過他的無能,不能讓家庭富足,不能承擔起保護他和家人小小的夢想的責任。父親,這個飽經風霜的莊稼人,一定忍受著更加絕望的劇痛!
正因為他的絕望,催逼他說不出任何帶有感情色彩的話語。也只因為他的劇痛,父親才深夜拖著疲倦不堪的身體不能入眠,走到母親的床邊,同我母親商量著,怎么才能給我一個好一點的未來。
兩個月以來的長久不語中,父親一定在權衡中掙扎。他知道,我輟學后有什么樣的后果。當然,他也一定清晰地對比過,假如我繼續和弟弟、妹妹一道上學會是什么樣的情況。而這些,父親從沒有當著我母親和我的面提過。
就在父親說了讓我繼續上學的當天下午,他頓時來了精神,病情似乎緩解了許多,他趕緊從床上爬起來洗臉、吃飯,還卯足勁兒催促我,快一點收拾住校的洗漱用品和課本。
面對父親這突然復活的決定,我沒表示反對,也沒有表示贊同。我早已放棄了,我爭取過、逃跑過,對于自己的將來,我不想設計過多。于是,我什么也沒問,什么也沒說。心想,既然是大人的決定,那就這樣好了。我順著父親的意思,把自己在校期間需要的生活用品和學習用具一一收齊裝好。因此,在父親意志的壓制下,我再一次回到了高中校園。這一次,我沒有到縣城,而是到了鄰鎮的中學繼續讀書。
除夕之夜,我洗完腳后急忙抬起雙腳,用一張黑糊糊的舊毛巾將腳擦干后,塞進拖鞋里。然后我端起洗腳盆,轉身走出大門將盆里的水倒掉。而后我又向盆里倒上半盆熱水,將盆放在母親腳旁。
母親坐在我身邊,不緊不慢地脫掉鞋襪,然后把她那雙修長的腳平放在盆底,左右兩只腳漫不經心地相互摩擦著。我喜歡母親美麗的臉蛋,還有這雙好看的腳。而剛好,我的腳像母親的。因此,我一直認為腳是我全身上下最令人滿意的一個部件。
母親一邊洗腳,一邊專注地聽我講我和鐘寒之間的事。母親腳洗好了。她穿上鞋。我和母親就這樣坐在大廳里,耳畔不時有爆竹聲傳來。
聽我講完,母親用手肘托起她那又黃又瘦的鵝蛋臉,眼睛一直朝地上看。我明白,她是在為我思考和尋找答案。良久,母親和我坐在昏暗的燈光下,屋子里掛著的那些陳年故跡的蛛絲望著一并陷入沉思的兩人,等待著我們的再次對話。
我一會兒望望母親,一會兒看看眼前這些經年累月積成但現在已經沒有主人的殘破蛛網,一會兒瞧瞧門外輝映在水田里的火花。
我已是滿滿當當28歲的年紀了,在同齡人已為人妻、人母的時刻,我關于愛情、婚姻和未來的生活仍是一頭霧水。想到這些,我突然對那些已組建家庭的初中、高中和大學同學心生佩服。雖然如今和他們聯系很少,但我通過□□、微信動態,了解到他們每一個人都過得似乎很不錯。
而我,還像一個十七八歲的少年。為此,我也曾自嘲說,自己的青春或者其他經歷,似乎均比同齡人晚好幾年。一眼望去,這經過的二十幾載,我的生活就像一條平坦的路。平不是因為順利,而是空洞。
關于以后,我從未停止過努力和思考。盡管如此,我還是無從知曉自己該怎樣選擇,能夠做什么樣的決定。
而這個難題,我暫時沒有辦法解決。而我偏又將它拋給了我那小學尚沒有畢業的母親。憑她短淺的見識和簡單的生活閱歷,她又能給我什么樣的好提議呢?
終于,仿佛經過了漫長而周密的考慮,母親抬起頭來。
“你要是覺得合適的話,我們沒意見。”母親輕聲地對我說道。
我沒有搭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