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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27日。除夕之夜。一座破敗的土坯房,鬼魅般地沉默在連呼吸都能感受到黃連般苦澀的夜空中。房子總共五間,長長地列了一排。然而因年久失修,這座老房子在歷經三十多載風雨,經過三代人之后,終于不堪歲月風霜,沉重地趴下了曾經□□的腰背。
屋里沒有任何值錢的物什。哪怕就連一臺舊電視機,家里也沒有。每個房間都擺滿了農家的雜物,處處雜亂并布滿灰塵。所有的屋子里均沒有衣柜,全部衣服不管屬于春夏秋冬哪個季節(jié),均被一氣胡亂地搭在橫亙在臥房中央的那根大拇指一般粗細、烏黑的尼龍繩上。這些衣服剛好充當了在這個臥室整整擺放了二十幾年的兩張床的自然隔離物。靠近外墻面的那張床,就有我的二分之一。
土坯房外粉飾的泥巴早已掉光,不少泥巴下的竹籬笆東倒西歪,別扭地立在墻壁上。仔細觀察不難發(fā)現(xiàn),這些竹籬之所以還生硬地貼服在墻上,原來是因為幾根不同方向的細鐵絲在起作用,有效地束縛阻擋了它們從壁上飛躍而下的可能。
而屋檐附近,尤其是靠近大門處,常有家畜、家禽制造的糞便。即使事后經過清掃,始終難以徹底清除。久而久之,泥土和糞便一道,融為一體、合二為一。
對于不曾見慣此景象者,當腳壓下去那一刻,必定全身發(fā)麻,同時落下一地雞皮疙瘩。特別是下過雨后,泥濘中摻雜著畜禽的尿液和糞便,形成濃重的一片青黑色,污水四處橫流。光著腳丫踩下去,一定當即恨不得把腳一起卸掉,以圖徹底干凈。
在微弱的燈光的輝映下,可以看清屋前的水田,靜謐溫和地蓄著來年春耕做秧地時需要的水。隔著不遠處的山巒,不時有煙花打破鄉(xiāng)下獨有的寧靜。這煙花,猶如嬌媚的舞娘,借著從孫悟空處學來的筋斗翻,騰空而起。她的手、腰、臀和腳一并上陣,在夜色中跳出激烈、絢爛的舞蹈。這種綻放,是那么輕快,那樣隨意自然。這燃燒中飽滿的干脆和果敢,也是為世人所側目和驚嘆的吧。
家。除夕之夜。連連爆竹聲響。年。可是,時至今日,年對于我而言什么也不是。也許從小到大,新年對于眼前這個家徒四壁的農家而言什么也不是。即便在童年里,我也從沒有新衣服、新年禮物、壓歲錢那樣的期待。
關于新年,我唯一的記憶是,那天爸媽會起得很早煮湯圓。與平日最大的不同是,媽媽要求我們盡量不說話,絕對不能講不吉利的話。總之,新年對我來說,就是守住那些荒謬的忌諱和規(guī)矩。
春節(jié)回家團圓,于萬千人而言,是一種本能。可回家對我來說,不知不覺成為了一副重擔、一份沉甸甸的責任。我不知道自己從什么時候起,不再經常回家,不再渴望回家。有時候,我分明特別想念家中年逾五十的雙親,但親情的濡染更多的是依靠打電話這樣的方式完成。
大家或許奇怪,難道你對家就那么麻木不仁和充滿漠視嗎?不是。不是我不想家,我只是怕回家,非常怕。
回家,對于我這樣一個從農村走向城市、抵近城市生活近十年的人而言,意味著自己的生活一一被打回原形,暴露得□□。貧窮,是一件虛弱和無能的事。
除了無法再度適應農村生活的忙亂臟,更深層的原因在于,從這個家出發(fā),貫穿我生命起初二十多年里最突出的詞眼是辛酸二字。假設這些艱難屬于過往,稍微豁達一些就可以釋懷。而我現(xiàn)在,不敢說過好了自己當下的生活。
在我的學習、工作歷程中,或多或少面臨過或這或那的問題。學習競爭失利、心情沮喪,我首先想到的是家;工作以后社會適應能力不夠,遭受打擊時,我唯一想到的是可以給予我溫暖的家;戀情七拐八彎、波波折折、糾結煩惱的時候,我渴望有家人聽我傾訴、幫我出主意……
實際上,我不得不面對這樣一個事實:上述情形中,當我最希望得到家的關懷和呵護的時刻,我從來沒有得到過。生活的二十八年里,多少個時候,是我一個人獨自在漫漫黑夜中徘徊、垂淚,我自己都無法厘清。
這樣的舉動,或許會得到諸如“乖巧懂事、堅強”的贊美。但天知道,一力承當除了給我增加了難以計數(shù)的孤獨感和脆弱外,一無是處。
大學畢業(yè)進入現(xiàn)在的公司工作以來,回家就成為了我的一大難題。回去吧,內心如此盤算;不回去吧,似乎更好。臨放假,特別是長假的前幾天,往往令我矛盾、焦灼——一方面,我是外地人,單身,放假理所當然應該回家;可是,回家我會不習慣,回家總令我苦惱……艱難地進行了幾個晝夜的掙扎后,還是決定回家。我想,我不是需要家。而回家這件事,更像一種責任。
正好除夕回家的我,坐在暗夜包裹的屋檐下,望著近處的水田、遠處的山巒和亮著淡黃燈光的幾戶農家。借著除夕之夜的爆竹和煙花,我把自己回家前的思緒全部梳理了一遍,而后將其束之高閣。最后以輕松的心態(tài),想著自己還是回家了。
全家像往常生活的年頭那樣,不是圍桌而坐,而是大家散亂地、一起沉默著吃完年夜飯。
晚飯后,我在坐下洗腳的時刻,母親從身旁拉過來一張小凳,就勢坐在我身邊。和以前在家一樣,我輕輕地試探性地接觸盆里的燙水的淺表,繼而把腳小心地壓下去一點,即刻縮回來。然后再將雙腳放進盆里,一次比一次深入。
最后,我的腳平穩(wěn)地在盆底安放自如。水的溫度漫過雙腳的每一寸肌膚,我立刻感到全身上下都暖和了許多。
母親將身體傾向我一側。她那雖然年過五十、但依舊俊俏的臉型,皮膚因為長期的辛苦勞作尤其是頂著烈日忙碌而黃中帶黑。
她雙眼緊盯著我,向我開口問道:“你上次在電話里提到的那個男人,你們現(xiàn)在咋樣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