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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說喬羽真剛進宿舍的時候特意收斂了怨氣,那么現在,她的不服氣打哪來回哪去,徹底煙消云散。
新舍友阮芋聲如其名,人如其聲,生得纖瘦柔弱,雪膚杏眼櫻桃唇,琥珀色眼珠沁一層清透水光,瓷娃娃一樣惹人憐愛。
喬羽真崇尚顏值即正義,見到阮芋之后心說軍訓的苦我一個人受了,挺好,美人兒活該搞特殊。
舍友們出乎意料的熱情,也和氣,就是一點不好,看她的眼神總透著稀奇。
也算不上不好,阮芋只是有些不習慣。
她像珍稀物種那般被環視,心底油然生出幾分拘謹。
在喬羽真等人眼里,她的拘謹和本人裊娜瘦弱的氣質異常合襯。
說出來很難有人信,從前的阮芋,可能都不知道“拘謹”兩個字怎么寫。
她爸阮先生常常和朋友調侃,他女兒的膽子像從鷹身上剖來的,兒時第一次玩鬼屋,她被大人抱在懷里,所有人眼睜睜看她徒手揪掉了npc的假發,旌旗似的抓在手里晃來晃去。
她媽陳女士也常找閨蜜抱怨,她女兒好像背著她當起了太妹,在學校前呼后擁,驕縱跋扈,據說隔壁社區假山池里淹得半死的小混混就是她一腳踹進去的。
直到半年多前,阮芋父母決定舉家遷至h省,阮濟明興致勃勃告訴阮芋,會把她安排進那邊的省重點高中讀書,那時阮芋就知道,自己的好日子到頭了。
她了解過“省重點”是個什么概念。都說寧當雞頭不做鳳尾,以她的水平,“鳳尾”兩個字都委婉了,說是鳳凰屁股上沾的泥點子才貼切。
誰知屋漏偏逢連夜雨,老天連阮芋所剩不多的快活日子都不讓她過完。高中入學前,阮芋在病床上躺了近半年,致使現在的她看起來羸弱、內向、軟萌,好像風一吹就會倒的林妹妹。
趁著宿舍人齊,舍長許帆重新分配了值日工作。
她和阮芋一樣是外地人,但她初中就在寧城就讀,融入得早。
許帆說話咬字極清晰,卷舌流利,帶兒化音,阮芋覺得新奇,豎著耳朵聽她說話,興致盎然問:
“boji是什么呀?”
許帆走到陽臺,拎了個帶木桿的鐵斗子過來:“這就是簸箕。”
“我們那兒叫畚斗,裝樂色的喔。”
許帆聽得懂什么叫樂色。她知道w省人說話口音很平很溫柔,但她真沒見過聲線像阮芋一樣嗲的,不僅細軟嬌憨,還自帶輕顫顫的脆音,叫人感覺耳朵里被不由分說地倒灌了一壺甜膩膩的、汩汩冒泡的糖水。
真有人天生這樣說話嗎?
許帆認為阮芋可能是裝的。她性子直,很反感矯揉造作的行為,如果不是和阮芋還不熟,她會直接讓她別這樣說話。
今天輪到喬羽真值日,下午宿管老師要來檢查宿舍衛生,正好趁著午休弄弄干凈。
阮芋脫了鞋,爬上床準備睡午覺。
忽然聽陽臺外邊的喬羽真厲聲尖叫了一嗓子,震得她差點從床梯上滾下來。
許帆第一個趕到陽臺,不過半秒,就在阮芋眼皮子底下嗷嗷叫著鼠竄回來,嗓門比喬羽真還凄厲。
狹小的空間里頓時充斥著恐懼與驚惶。
阮芋緩緩爬下床梯,完全處在狀況外。
在她們嚇破了膽的含糊詞句中,她聽到某種生物的名字。
然后沉著冷靜地轉過身,從床梯底下摸出自己的涼拖,大步趕到陽臺,擋在了喬羽真面前。
萬般驚恐間,喬羽真瞥見阮芋被太陽照得雪白的校服衣肩,素亮滌綸料子折射金光,讓她想到一句詩——黃沙百戰穿金甲,不破樓蘭終不還。而阮芋右手抓的水藍色涼拖散發冷兵器般的陣陣寒芒,和著此起彼伏的尖叫,涼拖在空中劃出一道寒鋒,直搗黃龍,“啪嘰”一聲脆響之下,地上瘋狂逃竄的黑色強哥被她無情碾死。
喬羽真還來不及松口氣,又聽懸掛在床梯上抖著腿的許帆嚷了聲:
“有一只跑進房間里了!”
阮芋二話不說抓起拖鞋返回屋內。
喬羽真一晃眼,瞅見鞋底那血肉模糊的尸體,狠打了下冷顫。
她剛想喊阮芋換只鞋,就見阮芋操著那黏著一具尸身的拖鞋蹲到許帆床底下,甜軟聲線張口即來,尾音卷著明晃晃一股狠意:
“靠北,都給我死出來哎。”
聽她用家鄉話脆生生地咒罵,許帆一瞬間甚至忘了害怕:……
然后又是“啪嘰”一道天雷劈下,阮芋涼拖底下的尸身再添一具。
她直起腰,抽幾張紙將那尸身一揩,順便擦一擦刑場遺留的痕跡,隨手丟進蹲坑沖掉。
寒光凜凜的涼拖用水洗過放回原位,煥然一新,深藏功與名。
周遭一時間噤若寒蟬,阮芋邊擦手邊說:“老家好多小強,我見一只殺一只,以后都交給我好啦。”
話音方落,喬羽真如夢初醒般帶頭鼓起了掌。
許帆仍掛在床梯上,腿蜷著,目光滑過阮芋細瘦的手背和胳膊,那里錯落遍布著數不清的針孔,尤其是手背,還覆著一片不大不小的烏青,像是長期輸液導致的癥狀。
喬羽真也捕捉到了。人家軍訓不來是有原因的。
她忍不住和許帆對視,許帆卻沒接住她眼神,不知道在想什么,悶頭躲被窩里了。
短暫的午休時間轉眼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