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漫長的會議上,要解決的事多得無邊。如何分配、如何改革都是問題,爭執與扯皮簡直無休無止。從下午時分,一直談到深夜,連諸司值宿官員都已經入眠,這會議仍在繼續。
有人起身走動,有人去飲茶吃藥,許稷低頭換紗布。后半夜老頭子們撐不住紛紛撤了,許稷也回家去。
葉子禎半夜披著袍子給她開門,打著哈欠道:“還以為你不回來了,睡之前給阿樨弄了肉末軟飯,還剩不少呢你都解決了吧,我先去睡了。”
“等等。”
葉子禎精神了一些:“你又要怎樣?要我給你弄飯嗎?”他吸了吸鼻子,將袍子穿好,二話沒說去將一直溫著的飯拿來給許稷吃,又在她對面坐下:“說吧,什么事?”
“能替我寫折子嗎?”
“好吧。”葉子禎瞥一眼她的手,拿來筆墨奏本,挑亮了燈:“你口述即可。”
許稷邊吃飯邊說,葉子禎一字不落記下,越寫眉頭擰得越厲害。許稷擱下飯碗之際,他忽然停筆:“你這樣大刀闊斧的想法,一伸手碰到的全是利益,恐怕是很難行得通。”
“可如果慢慢來或許就來不及了。”許稷眉間寫滿焦慮,眼前的這棵空心大樹已經開始搖晃,似乎隨時都要倒地。而她滿腹心思都是要添土施肥穩固根脈,將巨大樹洞填補結實,或許這樣還有轉機,那大樹就還能繼續屹立不倒。
但她已經察覺到了一人之力的卑渺。
葉子禎沉思半晌不說話,繼續替她寫折子。
初秋深夜,夏蟲仍然嘶鳴,并不知道自己即將死在這秋日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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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份折子由許稷署名,需要呈送尚書省左右仆射,勾檢過后再遞呈中書門下。每一步都走得很艱難,葉子禎說得沒錯,改革所觸碰到的是結結實實真金白銀的利益,形同出手碰壁,到頭來可能只撞了一手血。
許稷這一日等在中書省外,可還未輪到她議事,就見一吏卒飛奔而來。
那吏卒面色發白,呼吸局促,似乎急著想要匯報什么事情。
中書省門卒卻攔住他道:“有事排隊去,中書省事情多著呢,你看許侍郎都站了那么久了。何況你文書呢?你怎么那么眼生哪,你哪里的啊?”
那吏卒深喘一口氣,手抖著袖子里摸出文書來,慌得都打不開那封筒:“某、某是來報軍情的,急信——快、快讓我進去。”
門卒死心眼:“排隊排隊!”
吏卒快要急哭:“當真是急信哪!”他轉頭看向許稷:“侍郎讓某先進去行不行?”
許稷問:“怎么了?”
“東、東都失守,函谷關危矣——”
☆、第103章 【一零三】別長安
東都洛陽地處河南道,雖在關內道外,但憑借運河優勢溝通南北,地理位置極其重要。東都一旦失守,叛軍直奔函谷關而來,倘若函谷關及潼關失守,那么長安就再無屏障庇護,這是最糟糕的變故。
外敵擾邊,內起禍亂,禁軍東奔西走,原來嚴備的京畿地區如今卻兵力不足守衛虛弱,八百里秦川,危機重重。
吏卒將軍情速報至中書省,又呈樞密兩院,最后報到皇帝跟前時,調兵已經緊鑼密鼓地開始了。小皇帝雖然年紀不大,但也知道東都失守幾乎是天塌了一半,朝廷軍此時要做的是務必守住函谷關、潼關,逼退叛軍奪回東都。
河北河南戰況不妙,神策軍也是受困重圍,至于手握雄兵的諸鎮節帥,在得知東都失守后各揣心思,不是擁兵不救,就是磨磨蹭蹭敷衍調令。只有鳳翔等鎮調兵支援,但面對東邊氣勢洶洶襲來的囂張叛軍,仍不敢拍著胸脯說“潼關一定能守住”這種話。
東都淪陷,江淮貨運被切斷,長安及軍隊的供應愈發緊張,朝中彌漫著悲觀的氣氛。小皇帝也不下棋了,每一天都等著最新戰況的匯報,時憂時喜,心卻一刻都不敢放下。一群老頭子也整日愁眉不展,許稷則穿梭于內庫與左蔵庫之間,竭力緩解供應大難。
長安百姓也終于大夢初醒。忽然飛漲的米價、冷清下去的東西二市都是不祥征兆,一些老者回想起幾十年前被方鎮變軍攻陷的長安城,鐵蹄刀戈,大火哭聲,每個夜晚都是噩夢。
倘若、倘若潼關當真守不住——
長安會迎來怎樣的明天呢?
白發老者們為此擔憂之際,已有權貴世家收拾家當打算逃往老家避難,至于老家在東邊的,就只能往西找同僚、同窗家躲避。因萬一叛軍入城,第一個要清算的必然是權勢貴族,不逃就是等死。
長安西邊的金光門霎時熱鬧起來,車馬如龍,柳枝遍地,離別酒一盞又一盞,驛亭流水宴一桌一桌地換。至于多數百姓,無處可去只能老實待著祈愿,期冀長安別落入叛軍之手。
而這時禁令也下來了——在京中為官者的家眷不得出城,以免擾亂軍心民心。
金光門重兵把守,出城頓時變得困難。那些沒來得及走的,個個都惶恐到了極致,因函谷關的戰況實在不容樂觀。
許稷這日出門時天還沒亮。外面起了霜,晨風很冷,葉子禎披著袍子走出來,小跑到門口,同她道:“我已經在準備后路了,可能近期就會走。”
許稷點點頭:“諸事小心。”
他低頭看她,還好,那瘦削的肩膀還沒垮塌,頭發似染了風霜,看著有些憔悴。他輕嘆一聲:“阿樨我也想帶走。”
許稷抿了下干燥的唇,抬手拍怕他的手臂:“去睡會兒吧,天還早。”她說完牽了馬往外走,葉子禎便再看不到她什么表情。
冒著晨風到皇城,手腳都冷,許稷坐下來理了理賬,剛暖和一點,就有人來傳她去延英殿。
一大早,延英殿內已經聚了十幾號人,按官資坐著,一個個面色都好不到哪兒去。她剛坐下來,就聽到李國老一個勁地咳嗽,好像近來身體當真很差。
小皇帝姍姍來遲,一眾人要起身行禮,他忙說“免了免了”,坐下來就問戰況。
“陛下,函谷關恐怕守不住了。”趙相公開門見山,一點也不忌諱:“兵力有限,物資匱乏,而叛軍勢力愈發壯大,十分頑固——臣等望陛下早作打算。”
小皇帝一愣,早作打算?那是什么意思?
“東邊是無法走了,江淮也不能去,只能往西走。陛下可秘密出京避難,等到長安失守再走可就來不及了。”老臣們經歷過幾十年前的長安動亂,他們堅信長安就算淪陷也只會是一時,只要保住勢力,卷土重來也是理所當然的事。
小皇帝突然被安排了這么一條路,不免有些惴惴。他隱約明白老臣們的用意,但心底里仍騰起些許絕望來,這是……長安當真保不住了的意思嗎?
“那、那愛卿們呢?”<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