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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稷難得溫暖地睡了一覺,醒來時手腳竟都是熱的。王夫南仍在睡,面對她側躺著,將她的手收在胸前,于是她睜開眼,就恰看到他的臉。
外面天色已漸漸明朗,雖常參已經停了也不必大早上趕去上朝,但許稷還是得起來了。她想了想昨晚的事,也并沒有覺得自己沖動。她于是抽出手抱住他,好像要將心中積欠多時的想念填補起來,直到覺得胸膛中滿了一些,這才喊他:“該起來了。”
王夫南裝死不動,察覺到她松手,反擁住她,兩人沉默地這么待了一會兒,許稷說“來不及”了,才從那懷抱中逃開,下床利索地套靴穿衣,又迅速出門打水洗了臉,竄進屋內卻見王夫南剛起來。
她將手伸進他衣服里,臉色慘白,聲音都像是被凍住了:“冷死了,外面都是雪。”
王夫南適應了那冷手,說:“那你再捂一會兒。”
“不了,我要趁早去太府寺。”她抽出手低頭哈氣,拿過架子上的大氅:“不與你一道吃早飯了,我回公廚吃,走之前帶上門。”
她說完披上大氅急急忙忙出了門,踩著積雪往北邊的安上門去。
暴雪終于停了,長安城的百姓卻被滿城積雪愁壞,幾乎都是坊門還沒開就出來鏟雪通路,只有小孩子們不明白這大雪帶來的麻煩,反而沒心沒肺地玩樂,像百姓無法懂朝堂里明爭暗斗。
平康坊昨晚死了人。妓館的仆人將積雪鏟開,才看到積雪下一灘灘的血跡,于是慌忙報了官。而昨晚夜宿平康坊的右神策軍將領們在早上碰頭時,也互相問道“咦,中尉人呢?難道昨晚冒雪回去了嗎?”
一群人尚不知發生了何事,走到南曲見萬年縣衙差和平康坊仆人堵在巷子里,上前一問才知昨晚花天酒地喝得醉醺醺時,坊內出了事。
有人心中騰起不好預感,那萬年縣衙差為穩眾心卻說:“誒,指不定是阿貓阿狗的血,散了吧,都散了吧。”
“放屁,阿貓阿狗能有這么多血?”一孔目官罵道。
衙差不想和當兵的打交道,于是弓著腰低聲說:“倘有打斗樓上必能聞得動靜,某去問問。”言罷就溜了個沒影,一眾路人也因覺著案子沒什么大爆點遂也紛紛散開。
十幾個右神策軍將領也沒心沒肺結伴去吃早飯,有一人卻說:“昨晚怕是喝大了,頭暈,我先回去了。”
說話那人正是右神策軍中護軍曹亞之,作為僅次于護軍中尉的領官,同樣是由宦官充任,曹亞之是個不折不扣的閹人。
他當真是回府去,但腦子卻清醒得很。昨晚那場廝殺打斗發生時,他就在樓上,悠悠閑閑聽伎人彈唱完了漫長的出塞曲。
昨晚那收尾,他很滿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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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稷回公廚潦草吃了早飯,出來后瞥見凍得瑟瑟發抖的李郎中:“冷嗎?”
李郎中在風雪里昨晚站到半夜,后來被凍暈了還是被庶仆扛進去的。他為表忠心,不要臉地說:“下官本想等到侍郎回來的,后來凍暈了才……”
“我說讓你等你便等嗎?”許稷看也不看他,“這種話倒是聽得進去,那我讓延遲交太府寺的事為何聽不進去呢?”
她語聲不高,但無疑是朝李郎中狠狠打了一拳。
李郎中忍凍吹風想要一表忠心,卻反被她拐彎抹角罵了一頓,連許稷身后的兩個書吏都看不出他已失勢,不再對他唯唯諾諾,反而是昂首挺胸從他面前走過,跟著許稷往太府寺去了。
太府寺少卿早就料到許稷會來,竟是稱病告假索性在家歇著,但這并不妨礙許稷查賬。度支雖不能直接越過太府寺動左藏庫,但對太府寺的出納仍有審查權。許稷沒有讓御史出面,因她打算順手將鹽鐵司與太府寺之間的出入賬也一并看了。
主官都不在,太府寺一群小吏就任由許稷拿捏,賬簿更是悉數奉上,毫不保留。
許稷帶著度支書吏迅速翻著今年鹽鐵每月的入賬,到收尾時忽聽得公房外面有人跑了進來,壓著聲音四處宣揚:“楊中尉死啦!”
許稷霍地合上手中簿子,對面倆書吏愣了一下,抬頭看她,她卻又翻開簿子將余下的賬看完。
外 面的議論從“怎么死的?”到“真的是謀逆嗎?”,知情者則一一道來:“說是昨晚在平康坊,陛下派出北衙的人去捉楊中尉,沒想到楊中尉畏罪自盡了!一刀扎心 啊,死相很慘哪!”、“沒錯就是謀逆啊!還記得魏王嗎,說是魏王在河北悄悄募兵策劃謀反,楊中尉與之有勾結哪!”
“魏王?”、“正是魏王!如今通緝令都下去了,魏王有謀逆之心,見之格殺勿論。現在一眾人大概都忙著與魏王撇清關系吧!”
許稷合上簿子收了書匣,對面前兩位書吏道:“速收拾好了出來。”于是走出門,對太府寺小吏道:“簿子都收了吧。”
小吏應聲止住議論,忙進去收拾簿子。許稷埋頭出了太府寺,拐進安上門街,步履匆匆往安上門走,到處是雪氣,許稷鼻子都凍得麻木了。
風迎面涌來,她思路也終于理順。
好個一石三鳥,楊中尉、魏王、與魏王有牽連的老臣,只要沾上或許就避不開被清洗的命運。
她甚至跑了起來,希望王夫南還沒有出門,希望能將此事速告知于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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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和殿內,馬承元仍與小皇帝下著千篇一律的棋,他道:“陛下,楊中尉一除,右神策軍不能無首啊。”
小皇帝不想說話。
馬承元就說:“陛下認為誰能挑起右神策軍護軍中尉的擔子呢?”
小皇帝搖搖頭,小心地說:“朕不知道。”
馬承元落下一顆棋:“將曹中護軍喊過來問問看吧?”
“曹中護軍是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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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稷跑到太廟西邊時,猛地撞見了王夫南。
王夫南握住她的肩,她深吸一口氣,抬首道:“出事了,楊中尉、出事了。且魏王也……所以……”
“我聽說了。”王夫南神色凝重,顯然已思忖過其中陰謀。他伸手順了順許稷后背,在許稷喘氣的同時,忽然想到一個人,他聲音表情均是冷淡:“是曹亞之。”
☆、第73章 七三罷進奉
積雪將樹枝壓塌,一塊雪掉下來,就要砸在許稷頭上,王夫南拽了許稷一把,那團雪就散在了地上。許稷看著那灘雪想了想,抬首道:“曹亞之一旦上位,右神策軍恐怕……”
她還沒說完,王夫南忽然搭住她后腦勺將她按進懷里,并一派悠閑地看著太常寺太樂丞神色惶恐地從他們身邊路過。
太樂丞完全嚇壞了,卻又忍不住回頭多看了幾眼,轉瞬就跑了個沒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