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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月十四,東都干冷得不像話,許稷覺得臉都要被風吹破了。她抬手捂著臉,站在東都中書省外冷得直跺腳,一小吏終于走了出來:“許侍郎快進去吧。”
許稷跟著他往里走,接連穿過三道門,拐進廊內繼續往前走了百來步,才到中書令的公房。
許稷連忙彎腰脫了靴子放在外面,進去后徑直躬身稟報道:“下官許稷前來奏元中二年支度國用計劃。”
言罷站直了摸出度支奏抄,朝主位看過去,卻是愣了一愣。
中書省內陰冷非常,外面天光慘淡,以至于里面也昏昧十足,不過許稷還是認出了中書令旁邊那人。
“不用這么著急,你先坐。”裴中書說完,又令庶仆上茶,隨后轉向旁邊那人:“國老不妨也聽聽看吧。”
被稱作國老的人抬頭看了一眼許稷,見她坐下來埋頭翻奏抄,于是伸手移了一下面前的燭臺。裴中書反應過來,忙喊庶仆給燭,很隨和地問許稷:“從長安趕過來,覺得東都更冷吧?”
許 稷含糊地應了一聲,似乎有些手忙腳亂,于是捧起茶杯灌了一口溫燙茶水,定定神直入主題:“元中元年度支收春秋兩稅共計一千二百六十四萬三千五百六十一緡, 以各司所報八月都帳為基礎,元中二年各司支用預算如下……又以各州縣計帳為依據,元中二年各州縣征稅定額如下……”
公房空而陰冷,冬天獨有的寂靜令人發慌。裴中書不插話,李姓國老也不出聲,從頭到尾只有許稷一人在講講講,講得她都快要凍死了。
她負責認真、一絲不茍地全部匯報完,卻仍是低著頭,沉默地等待結果。
庶仆將奏抄拿過來遞給裴中書令,裴中書翻了翻問旁邊的人:“國老怎么看?”
李國老卻寡著一張臉道:“如今戰事災荒頻繁,哪能按著度支的計劃撥?支度國用編出來隨便看看就行了,沒甚么所謂。”
他雖說得不客氣,但這卻是事實。現在的臨時支用太多了,像百年前那樣嚴格按照計劃執行是幾乎不可能的事。
裴中書道:“也是,奏抄先留下吧。”
于是這份由度支嚴格按照天下計帳及八月都帳編制、經過尚書省兩位仆射勾檢過的度支奏抄,得了個“能看得過去就行”的結論,就這樣留在了中書令案頭。
許稷悶聲不吭站起來,躬身深深一揖,道:“下官告退。”
“去吧。”裴中書道。
許稷聞言轉過身,卻聽得李國老道:“年輕人別將自己的努力太當回事,與其抱怨‘辛辛苦苦編制出來的計劃為甚么得不到肯定’,不如想想怎么去應付伸過來要錢的手。”
許稷的背影頓了一頓。其實早在提交給尚書省左右仆射勾檢時,就已經被說過“干嘛這樣當回事,隨便做做就好了”,現在再聽類似的話已經無所謂了。
她不難過,只是有點失望。
許稷頭也不回地留了一句“下官謹記國老教導”就出了門。
她彎了腰在門口套靴子,呼呼朔風像夾攜了沙子一樣刮得人臉生疼。
她不著急走,就這么背對門站著。
公房內傳來說話聲。
裴中書道:“我起初以為尚書省提個這樣年輕的孩子上來是胡鬧,但看樣子做得還不錯,但太認真死板了,也算不得太好。”又說:“如今朝中青黃不接,快要撐不起來了,國老如何忍心放著不管哪?當真要一直在隴西老家避居了嗎?”
“我回來又能怎樣?回來藩鎮就不鬧了嗎?兩黨就不斗了嗎?”李國老冷冰冰地說著,“幾十年過去,實在看膩了。”
實實在在努力過發覺毫無建樹,才是真難過。
許稷短促地吸了一口氣,覺得肺疼,牽扯到胃,再到四肢,指尖都覺得不舒服。
這位李國老,是十年前致仕回隴西安度晚年的朝廷老臣,是當年衛征出事沒有站出來說一句公道話的岳父,是沒有向喪夫的女兒伸出援手的父親,是她的外祖父。
許稷被寒風刮得有點理智錯失,她聽不太清里面人說話的聲音,努力閉了閉眼,偏頭卻看見西山日落,洛陽遲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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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月十五,兩稅交太府寺入左藏庫之日。
一大早度支員外郎就盯著門口不停抱怨:“咦,怎么還不來哪!”
“許侍郎去東都還沒回來嗎?”、“沒有哪!說是今日要回來的,倘若下午還不回來,就只能通知太府寺改日了。”、“還要改日嗎?已經拖過了啊,太府寺又該抱怨了,眼下正是急著用錢的時候哪!”、“那能怎么辦,許侍郎說她倘若不在西京,就延后。”
員外郎忠心耿耿地與同僚解釋利害關系,并堅守到了下午,見許稷仍沒有回來的跡象,遂打算去通知太府寺延后。
然而本來下午并不留直的度支郎中卻忽然出現,攔了員外郎道:“做甚么去?”
“通知太府寺延后……”
“這種事哪有延后的道理,許侍郎在不在不是一樣嗎?”度支郎中不耐煩地打斷了他的話,“說好今日交就得交,速去準備!”
“可——”
“可甚么可?出了事我來擔,快去!”度支郎中拍了他一下,轉過身朝外看了一眼。
員外郎很是為難,但幾位同僚卻是一片附和:“是啊別等了,太府寺那群人煩著呢,都來催了十幾遍了,趕緊結束吧,我們也好回家睡個好覺嘛!”
員外郎被逼無奈之下,只好照做。
好在沒甚么大波折,太府寺的驗入程序也進行得十分順利,就在他要松一口氣時,卻遙遙見一伙人朝這邊走來。
員外郎眼尖認出夏元珍的手下來,頓時大嘆不妙!
“延資庫的人到這做甚么?”太府寺少卿嘀咕了一句。
說話間延資庫一眾人已走了過來,并道:“某等奉命前來取度支的延資庫積欠。”說罷立刻出示了度支文符,合理合法道:“限今日出納結清。”
員外郎聞言不要命地跳起來:“不可能!這度支文符一定是假的!”
太府寺少卿小心翼翼往后退了一步,使出迂回之計:“今日太晚了,天都快黑了,還是明日吧。”<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