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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正了正衣冠,逆風行至政事堂門口,吏卒抬頭看她一眼,忙往里通報。
脫靴,開門,進屋,行禮,應聲抬頭,政事堂內(nèi)竟有八個人在。許稷迅速掃過,內(nèi)心給他們一一排定了立場,最后在矮案前跪坐下來。
“許侍郎在高密及沂州的治績格外突出,破格提拔,是圣人期望許侍郎能領好度支,充盈國庫富我大周,莫要負此重托。”一位紫袍相公如是道。
許稷低頭以標準官腔應道:“下官定鞠躬盡瘁。”
“還有一事。”忽有位稍年輕的紫袍相公開口道,“魏王于沂州失蹤,關于此事,許侍郎可有話要講?”
終于問到。
許稷面色無絲毫變化,她一直在等他們問到魏王,但對不起,她這只棋還不能動。
她仍以官腔答:“彼時恰逢河北軍作亂,下官無能,應付無法,并沒能打探到魏王消息,請降罪。”
這官腔豈能騙得了一眾紫袍妖怪?
不過就算是謊話又能如何?魏王竟然當真信她,躲起來不再出現(xiàn),也不與其他人聯(lián)系。她莫名其妙成了聯(lián)系魏王的一條線,倘若將她這條線剪斷,對誰都沒好處。且也不能逼問她,若惹急了,她連玉碎這樣的事都做得出來。
此人狡詐,出乎意料。
姑且就先這樣用著吧,等宦官一勢弱下去,再作打算不遲。
諸位相公打算放過她時,忽有一吏卒敲響了門。
吏卒進內(nèi),對眾相公行了禮,又對許稷作揖,道:“圣人口諭,傳召戶部侍郎許稷延英殿覲見。”他說完小聲對許稷道:“內(nèi)官已在外候著了,許侍郎請罷。”
諸相公不語,圣人不過小孩子,哪里想得起來喊朝官應對,分明就是閹豎的意思罷?
許稷起身,又與諸相公一揖,轉(zhuǎn)身出了政事堂,低頭穿鞋。
站在不遠處的內(nèi)官瞇眼看了她一眼。
作者有話要說:
許稷:聽說皇帝才8歲 心塞
☆、第60章 六零交爭利
延英殿外是中書省、殿中內(nèi)省等中樞機構(gòu),此時各公廨一片沉寂,同這陰沉沉的天色一樣,不知雨能撐到何時才落下來。
許稷垂首老老實實跟著內(nèi)官往前走,白玉階每一層都有涼意,令人懷疑如今并非值盛夏。
遠處的蟬鳴一聲接著一聲,殿門被打開后,埋首下棋的小皇帝從案后抬起了頭,聽得內(nèi)官通報了一聲,便見得許稷垂首躬身地進了殿。濕潤的風涌進來,小皇帝打了個噴嚏。
許稷進殿規(guī)規(guī)矩矩行禮問安,卻根本沒人理她。小皇帝倒是看了看她,但很快又將目光移到了棋盤上。馬承元跪坐在棋盤對面與之對弈,同小皇帝隨口道:“陛下,這是新上任的戶部侍郎專判度支,認一認罷。”
小皇帝盡管年紀小,但有些事也明白的。他道:“是替朕管國庫的嗎?”
“正是。”馬承元落下一子,陰陽怪氣道:“不過也有逆黨聲稱國庫不是陛下的,陛下還記得嗎?”
小皇帝不知是該點頭還是搖頭,僅“唔”了一聲。他隱約知道之前的那一任戶部侍郎上書諫稱國庫乃天下之有,只有內(nèi)庫才是皇帝所有。身為一國之君,不該為一己私欲窮國庫而富內(nèi)庫,不然國用日耗百姓窮困,君主就會成為禍國之首。
言辭激烈懇切,仿佛要拼上命一博,但他們給他安了個“大逆不道”的罪名就弄死了他。
總之,倘若有人想將手伸向內(nèi)庫,好像就會不得善終。前一任的戶部侍郎死于此,這一任呢?小皇帝不清楚。
馬承元故意當著許稷與君主的面說這件事,就是要告訴小皇帝“任何想奪內(nèi)庫之財利的,都是逆賊”,另警告許稷“前車之鑒就在那,不想死就別動甚么歪腦筋”,是再明顯不過的下馬威。
許稷動也不動,安安靜靜跪在一旁跪了好久。直到馬承元說:“陛下又贏了,老奴實在不敢再與陛下對弈哪。”
小皇帝臉上閃過一抹微妙的失望和無趣感。自打這些人想將他扶上位,就是這樣日復一日的討好——給他找各種新奇玩物,哄他高興,幾乎事事都順著他。
他原覺著自己棋術不錯的,但下多了就漸漸發(fā)現(xiàn)并不是那么一回事。
他忽然瞥向許稷,甚至不知道她姓甚么,就說:“愛卿會下棋嗎?”
許稷回:“微臣略懂。”
小皇帝迅速瞥了一眼馬承元,見他面上沒甚么變化,就與許稷道:“那與朕對弈一局吧。”
“喏。”
馬承元睨了睨許稷,滿臉的瞧不起,起身讓了位置,許稷便小心翼翼跪坐到棋桌對面,將棋子分揀回棋罐。
棋局慢慢鋪開,小皇帝頗占上風,斗志滿滿打算贏了面前這勁敵,最后卻莫名其妙被許稷殺得節(jié)節(jié)敗退,輸?shù)煤喼辈幻魉浴TS稷從不以欺負小孩子為恥,她堂堂正正清點了棋子,宣告了小皇帝的敗績。
小皇帝瞠目結(jié)舌看著,懵懵道:“朕真的輸了嗎?”
“是。”許稷一臉無情無義,淡漠瞥了一眼旁邊的馬承元,馬承元果然目光瞬變,似在責許稷不知輕重。
小皇帝求仁得仁終于輸了一回,醒過神來雙眼發(fā)亮,猛地伸手抓住許稷袍袖:“愛卿好厲害,教朕下棋吧!”
“喏。”許稷沒有半分謙虛,坦率應道。
馬承元全沒料到這人如此不知輕重,按常理這時候不應該萬般推辭嗎?可許稷偏不,她從從容容分揀了棋子,起身一躬:“陛下倘若無他事,請容臣告退,臣還要往戶部去報到。”
小皇帝見她要走了,忙說:“愛卿不能再陪朕下一局嗎?”
許稷深諳這種屁孩子的心理,偏不順著他,不要命地回說:“改日吧。”
小皇帝抿了抿嘴,瞥瞥身邊的馬承元,也不敢說太多的話:“哦,那你去吧,朕會再找你的。”
許稷再次行禮,又與馬承元作個揖,甚至笑了一下,轉(zhuǎn)過身卻瞬時滿臉冰霜,面無表情走出了殿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