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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算甚么哪!”千纓氣鼓鼓地對關上的門罵了一聲,狠皺著眉轉向許稷一把奪過她手里的藥盒:“不許用!”
坊間響起“汪汪”兩聲犬吠。
許稷低頭輕咳一聲,看看千纓拿來的藥膏盒:“這確實是十多年前的吧。”
許稷說著抬起頭來看向千纓,千纓癟了癟嘴,不甘心地承認道:“我們家又沒人常用這個,所以放得時間有些久了,可他怎么知道呀?!”
許稷看著搖搖頭:“盒子太舊啦,且這樣式也很過時,所以……”
千纓抿唇琢磨了會兒,猶猶豫豫說:“膏藥應當沒事罷?放個十年二十年的……也能用的吧,我……”
“先等等。”許稷伸手示意她先打住,“這是你當年用過的藥膏?”
千纓點點頭。
“你最后留了疤,然后現在你又拿給我用。”
千纓又點點頭,轉瞬就發覺不對勁:“是哦,天呢……我今日腦子壞了么?所以這藥也不能用了,可是……”她低頭看看自己手里王夫南給的藥盒:“我又不想讓你用他給的。”頓了頓:“但我又怕你留疤……”
“不妨事。”許稷看出她心中萬分糾結,遂笑著替她做了決定:“都不用給了,我有解決辦法,你先回去吧,時候不早了。”
“真的有嗎?別騙我。”
許稷點點頭:“快回去吧,再不走天都亮了。”
千纓一步三回頭,最后終于是開門進去了。燈籠隨朔風輕晃,一只老鼠一竄而過,巡夜的武侯正往這邊來,許稷弓腰低頭腳步飛快地回了邸店。
邸店的熱鬧終于歇下來,伙計在堂間忙著收拾打掃,許稷進門走到柜臺前同店主人要了一間房,這還沒完,她竟然找出那個收了藥膏的伙計,并且順利拿到了朱廷佐托在這的藥盒。
誠然,許稷看得懂軍中手語,知道朱廷佐與王夫南打的那陣手勢是什么意思。
但這并不是重點,重點是朱廷佐與王夫南留下這個藥盒是要轉交給她,這意味著他二人方才也在這邸店待過,甚至極有可能就坐在她與千纓附近。若當真如此,那么她與千纓的對話也很可能被聽去了。
而彼時千纓又說了些不該說的話,就算當時她圓過去了,但若對方有心,起疑也不是不可能。
許稷想著王夫南那張難揣摩的臉回了屋,做了一晚上的噩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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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氣越發冷酷,錢袋子也學天氣變得冷酷。
許稷囊中羞澀,住邸店太過豪奢,加上年底比部確實忙得要命,她索性就吃住在了公房。
一連好幾天比部都是燈火通明,算盤噼里啪啦聲響個不停。隔著一條順義門大街的禮部南院都快看不下去了,年輕的值夜官員忿忿抱怨:“比部是最自私的衙門沒有之一,深更半夜干個屁活啦,讓不讓人睡覺”、“不能好好睡覺我臉都發青了”、“比部的人活該白頭發”、“比部的人一扎進公房就十七八天的不洗澡,都臭臭的!”
跟著許稷一塊兒值夜班的呂主簿表示不服:“放他們的狗屁,隔這么老遠都能聽見算盤聲千里耳啊!誰吵他們睡覺呀!值宿還睡個屁!”
許稷聽著嗤笑一聲,呂主簿一改往日虛偽和善的言辭,忿忿說:“笑屁,罵的就是你,扎進公房不回去不洗澡,都快臭成死尸了!”
“哦我明日休沐就去洗。”許稷心不在焉地回應道。她像只黃老鼠,提著細頭筆湊近了寫,鼻尖都快挨到賬本了。
“你那眼睛要壞了!”呂主簿躁狂地提醒她,隨后蹭蹭蹭跑去許稷的櫥子,聲音和緩:“從嘉我吃些你的雜馃子啊。”
“哦。”許稷毫不在意地說。
呂主簿滿心期待打開櫥子,搬出食盒一瞧,頓時“嗷”了一聲:“空的!你夫人要與你和離了嗎?怎么連雜馃子都不給做了?”
“銓選若是有了好結果就重新給我做。”許稷仍低頭做事。
多年任比部基層官員而得不到升職的呂主簿聞言忽有同感,曾幾何時自己也是被家人期待著加階升職,但銓選結果卻一直令人失望。他搖搖頭哀嘆:“銓選復銓選,銓選何其多,加官升職總是輪不到我,今年更是連資格也沒了。”
十月份“冬集”1時間一過,便意味著銓選進入了資格審查階段,錯過這時間自然就跟銓選沒甚關系了。而許稷作為今年的選人,其“甲歷”2等文書也早早送到南曹3進行檢勘,若出身、課績等等都檢勘合格,才可參加吏部或兵部尚書主持的銓選。不過許稷乃文官,便只是參加吏部文選了。
銓選考試也甚嚴,清場搜身一樣不缺,但比較之下,還是要比制科要松一些。所以許稷想通過銓選來小翻個身,并不是一點風險沒有,只是比制科相對容易罷了。
當然現在重點不是考試,檢勘才是最近的一道坎。盡管許稷考課上上等,出身也沒什么不合規的地方,但在結果出來前,一切變故皆有可能發生。
就有選人在南曹被舉告,弄得丟了資格并且被永黑的例子。所以天知道誰會給你下絆子呢?
許稷寫著寫著停了筆,不知是過勞還是怎么,她眼皮跳了許久,以至于都無法繼續手下精細的工作。
好在十日一休的旬假終于到來,許稷這日下午便早早離了比部。她本打算回王家打探打探岳父的態度,可今日一早千纓便托戶部一個親戚送了字條來,說王光敏還在氣頭上,讓許稷不要回家,另找地方休息。
許稷身無長物,更沒法像其它官員般去平康坊喝酒洗澡狎妓,騎了小驢從朱雀門出來,只能漫無目的地四處噠噠噠。
許稷聽任小驢隨意走、放空腦子想去處時,坐騎卻驟然停下來,哼哧哼哧噴著氣。許稷倏地身子前傾,坐正后定睛一瞧,便看見了迎面而來的王夫南和朱廷佐。
正所謂人生何處不相逢,還是在這寬闊無比的朱雀大道上。
按照許稷本意當然是避而不見直接走,無奈坐騎卻不干。作為一頭有志向的驢,遇見了上回的“手下敗將”當然來了興致,完全是“臭小子再來干一架”的姿態。
“走罷,上次是人家故意讓你。”許稷腹誹。
可驢腦子不好使哪,仍是朝王夫南的坐騎噴氣。
朱廷佐見狀笑道:“蘊北,你妹夫的驢似乎對你的馬有意見。”
“能有甚么意見,撒開腿跑一段看它還有沒有意見。”王夫南完全沒有理會對面那頭蠢驢,也不勒韁停下,反是一夾馬肚令其往前。
一人一馬從許稷身邊擦過,許稷還未及反應,蠢驢便擅作主張掉頭狂奔。
可天下哪有驢跑得過馬的道理,蠢驢死活追不上前面那匹高大雄壯的馬,許稷差點沒跌下來。
王夫南驟然勒馬停下,調轉馬頭看向迎面吭哧吭哧跑來的許稷及和她的驢。
正是日頭西下時分,天邊不吝鋪滿紅霞金光,王夫南一身練兵戎裝騎在馬上,正可謂鮮衣怒馬羨煞人,屬于招妒典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