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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3章 一百個石磨
筐子里的蓮藕讓李月秋有種堆成山的錯覺,她就算是有四只手也擦不完這么多,王成明這是在增加她的工作量,是想累死她吧。
李老頭給大根擦了身子,穿了衣裳,大根不愛說話,他也話不多,但不曉得是不是為了安慰自家孫女婿,李老頭邊給人擦身子邊說了些話,主動找起話題,結果陳立根看著精神不咋好的樣子,他忙問,是不是擦的不好,弄得他難受不舒坦。
陳立根回了句還成,這讓李老頭頓時信心大增,樂呵呵的,伺弄完大根他覺得自己一個老頭子還可以再干活,想幫秋丫,但他這方面實在沒什么天賦,擦幾下胖乎乎的蓮藕“嘰咕”滑脫手飆了出去。
添亂的很,最后只能幫忙推了一下石磨,也沒留下吃晚飯就回了水灣村。
董慧回來的時間也晚,她去了一趟縣城醫院,找醫生掛號排了隊,明兒就帶大根去醫院做全身檢查,這事拖不得,衛生所的姜大夫和阿祖的話并沒有安她的心,早檢查她也能早踏實。
縣城醫院擁擠得水泄不通,掛號繳費都有不少的人,她去的時間遲了些,排了好久的隊才掛上號,董慧幾乎是托著疲憊的身子回家的,到家看到一盆盆的漿液、幾乎淹沒在蓮藕堆里擦著藕泥的李月秋、早她一步回來正在推磨磨漿液的陳山水。
幾人都在忙活,她擠了一天的醫院,加上之前去省城醫院時候的疲乏似乎一股腦這會全鉆了出來,覺得頭疼的厲害,廚房里放著留給她的晚飯,董慧囫圇的吃了幾口后去看房里的陳立根,喂人喝了藥之后準備給人擦身子。
“已經伺弄過了。”陳立根道,他邊說邊吃力的動自己的左手,動的還有些急,左手指頭已經能緩緩的動了,他額頭落下不少的汗,想趕緊先恢復一只手,不然他連料理自己的生活都麻煩。
董慧聞言一頓,“伺弄過了?”
陳山水嗯了一聲。
今個董慧出門了,山水去幫月秋守鋪子,兩人又都是前后腳趕回來的,已經伺弄過了,那就是……她壓低聲音突兀的來了句,“大白天的,你弄你媳婦了?”
“……”陳立根轟然頓住,抬起頭來憋出一句,“娘,你胡扯啥?!?
董慧說完也覺得自己是不是在醫院被弄得頭昏腦漲,暈頭轉向問出這么不體面的問題來,和口無遮攔的長舌婦一樣,但問完又看著大根,“弄就弄,你弄你媳婦天經地義,這不叫胡扯,沒弄就算了?!?
也是,大根身上的傷都沒好,有心也無力。
董慧無聲的嘆了口氣,開始給大根說明天去醫院的時間,如果縣城的檢查結果不清不處,那就只能再去一趟省城,去省城的話她也托人買了票,萬事都已經掰弄清楚了,就等明個檢查結果。
她在屋里給陳立根說事情,院子外忙活的陳山水也在和李月秋打報告。
“你下次不理她就成?!崩钤虑锏馈?
陳山水,“我倒是沒事,就是她是啥意思,借錢也不是這么借的,態度像是我才是借錢的,家里現在什么情況,我哥還等著看病,哪來多余的錢借給她們?!闭f著意識到付雙紅要借錢的對象是嫂子,借的也是嫂子的錢,他沒資格說這些話,他一個漢子說這些好像故意在攪弄事。
可這也不是他多嘴,那人還順走了鋪子里嫂子擺在柜臺的一罐果醬,他都沒反應過來,等回過神來去攔,攔都攔不住,他直接抓著人說把東西放下,否則就帶她去派出所,說她偷東西。
論嘴上功夫他是說不過付雙紅一個女人的,而且他又是小輩,最后掰扯半天,果醬是留下了,但也鬧得他一肚子的火氣。
付雙紅現在三天兩頭往村里跑,不是水灣村就是桃源村,要不就是鎮上的鋪子,牛皮糖似的甩不脫,不過比起之前收斂了很多。
李月秋沉默了一瞬,眉頭微微的蹙著,“她要是再找你,你讓她直接來找我,你別管。”纏著她就算了,這是打算纏上陳家的人,付雙紅有多難纏她清楚,退一萬步講,陳山水一個男的不可能真的對女人動手,他也不是付雙紅的對手。
這事說句實話還不好辦,她對小叔一家沒什么感情,也沒打算顧他們,但爺爺這頭是肯定要顧的,不上不下,不能干凈利落的處理,礙眼的像是一灘蚊子血。
“要不和李爺說說?”陳山水試探性的開口,他覺得也只有李爺能治得了人,而且照李爺的性子,要是曉得這事,付雙紅肯定會吃不了兜著走。
“不用?!崩钤虑飺u頭,安撫的朝陳山水笑了笑,“爺爺年紀大了,不用告訴他,我能處理。”說著從鍋里撈出已經蒸熟的一截糖藕出來,糖藕一早灌了紅糖蒸上了,紅糖的味道變得綿密,均勻的和蓮藕混在一起,用筷子一戳,淡淡的清甜味道散開,粉得像是熟透的芋頭。
李月秋拿刀把糖藕一分為二,帶粉多的藕是最適合做糖藕的,刀切下去藕絲黏膩,粉糯生津,一部分留著給董慧和陳山水,另一半切成薄片擱在瓷白的盤子里,舀了一勺罐子里的桂花蜜淋上去,顏色剔透,漂亮得像是國營飯店里才有的高昂菜色。
李月秋把盤子遞給陳山水,讓人送到屋里給陳立根吃。
陳山水小心翼翼的端著,心里對李月秋佩服得五體投地,他聞了聞味道,桂花蜜顏色鮮亮,淋上去讓人垂涎欲滴,趁熱乎著他端著盤子轉出去了,然而才轉出到門口,就看到他哥一個人杵在門口邊上,看他的樣子應該站了好一會。
陳山水剛要張口說話,但看了一眼他哥的神色,端著盤子閉口不言。
陳立根垂下眸子看著熱乎乎散發著清甜味的糖藕,冷硬的棱角變得異常的柔軟,柔軟中卻又無意識的透出一絲懷念。
他先一步退了出去走到了院子水井旁的樹下,陳山水端著盤子跟了過去。
“她要多少?”陳立根沒什么表情的開口,她只套著一件背心,褲子膝蓋上縫補著一個補丁,明明是很落魄的打扮,兩只手還動不了,一只凄慘的吊著,但他漆黑的眼眸看著陳山水帶著一股讓人壓迫的氣勢。
這氣勢陳山水不曉得該怎么形容,反正就是下意識背脊挺的直直的。
他哥“兇名在外”,陳山水見過他哥打架的模樣,兇的像是豺狼,但這么沉寂中的壓迫的卻乍的讓他覺得陌生。
“一千?!彼麖埧诰突卮?。
一千……陳立根舌尖滾過這兩個字,仿佛是在斟酌這兩個字的價值,又仿佛是在推敲一千是多大的數額,他沉吟了片刻,鋒利的眉攥緊之后很快松開,眸子黑的像是寒潭,“你去做件事?!?
陳山水點了點頭,但當聽完他哥說的事情之后,樹下的他瞪大了眼睛,眼里都是彷徨,甚至倒退了一步,帶著一絲不可置信,在原地怔了好一會才咬牙說:“哥,你在講什么?……這……”
幾片樹葉從枝頭掉落,一片掉落在陳立根的大草鞋附近,陳立根面無表情并不開口,對著陳山水沒有收回剛剛講的話。
陳山水在他的視線下恍然有種自己是個孬貨的感覺,端著盤子的手捏的緊緊的,天人交戰片刻后道:“成,我去辦?!闭f罷利落的轉身。
“等等。”身后的陳立根沉聲喊住人。
陳山水以為他哥該主意了,松了口氣,誰知他轉身回來后,陳立根上前朝他走了一步,“東西留下,放屋里?!?
陳山水:“……”
等天黑李月秋回屋里的時候桌上擺著一個空盤子,盤子里剩下的桂花蜜宛如螞蟻爬過似的,桌上還燃著一盞煤油燈,屋里靜悄悄的,本該空蕩蕩的屋子,現下卻多了一個人……床上那凸起的一大坨是怎么都忽視不了的。
他怎么會睡在自己屋里?!
李月秋視線看到被窩里那一大坨的時候愣了好一會,陳立根背對著人卷了床上自己一直蓋的被子睡到了最里面,幾乎把自己裹成了一個巨大的蟬蛹,也不曉得是不是睡著了,從李月秋進屋他就沒出聲,動也不動。
他怎么上這屋里頭來躺著了,躺了不說還直接躺進了自己的被窩,他那口一直作伴的大箱子孤零零的放在原位,倒是不見他去躺一躺了。
“你不上隔壁屋去睡?”把桌上的盤子收進廚房,李月秋站在床邊直接的來了這么不客氣的一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