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卡蘭山坐落于多納爾小鎮(zhèn)西緣,沿著山坡而建的,是于近年來不斷在世界大學排名中,向前躍進的琳絲大學,校齡僅約莫十年,甫成立便取得眾多年輕學子之青睞,人才紛紛自國內(nèi)、國外而來。琳絲取自「迷宮」之英文,據(jù)說沒有人知道為什么創(chuàng)校時要使用迷宮來為學校命名,真相已隨前幾個月高齡創(chuàng)校元老之去世,埋入棺材之中。
校舍山腳的公車站旁,十幾個街區(qū)外,一幢屋齡三十多歲的三層公寓,羅伯特?瓊斯自三樓衝下樓梯,今天是二年級期末地質(zhì)學考試。昨晚反覆背誦了一些地質(zhì)學專業(yè)名詞,為了在申論題中,用詞顯得不那么生疏。熬夜到了半夜三點,瓊斯甚至連晚餐都沒吃,便倒在一張鋼琴椅大的書桌上睡著了。這間公寓是瓊斯高中、大學這段時間擔任家教老師,攢下一筆錢租下來的。學生的家長會根據(jù)學生進步的程度給他額外加薪,憑藉著積累的經(jīng)驗與悉心備課,瓊斯現(xiàn)在已不必像以前那樣接下五、六份工作,良好的口碑使得他僅需一周上兩堂課,再加上每個月生母寄來,稱不上多的生活費,便能維持大部分的生活開銷。
屋內(nèi)的設施簡陋,書桌上堆滿原文書及計算紙,已經(jīng)將近一年沒有整理,越疊越高的情況下瓊斯甚至得站起來翻閱書籍;棉被及枕頭是從老家搬運過來的,也許亦是為了搬運些記憶留存于此處,對一個不算富裕的學生來說可以沒有床,卻不能沒有曾經(jīng);衛(wèi)浴設備僅一坪大,瓊斯卻非常喜歡站在此處淋浴想事情;剩下的區(qū)域存放的是一把吉他,不過上頭沒有弦,由他的祖父傳給父親,父親再傳給他,就算稱為古董也不為過。
「今天起的真早呢。」在門口掃著落葉的房東對著瓊斯說。
「是啊,趕一場考試。」沒有多理會房東太太,瓊斯已跨上自行車,疾駛前進。
頂著蓬松的頭發(fā),忘記修剪的鬍渣,臉部面無表情,就好像討厭整個世界一般,這就是羅伯特?瓊斯。他手中握著把手生銹不堪的腳踏車,不時還會發(fā)出喀喀的聲響,多納爾小鎮(zhèn)寧靜的早晨被劃破了一道裂痕,宛如一齣電影的開場,特寫嘴里叼著吐司的男主角,放著鄉(xiāng)村音樂并逐漸將鏡頭拉遠,最后移動至天空俯瞰多納爾小鎮(zhèn)全貌。
第一分鏡結(jié)束。
地質(zhì)學期末考是本學期最后一場考試,對瓊斯而言。身為一間最現(xiàn)代化的學校,琳絲大學以「世界最自由的校園」聞名。即便學風如此自由,還是有相當程度的必修課束縛著這里的學生。
身為農(nóng)業(yè)化學系二年級學生,瓊斯在今年度選了地質(zhì)學這門選修課程,因為他認為比起其他要與人互動的選修課,與自然互動的地質(zhì)學課程更容易應付。確實,一個學期下來,只有數(shù)堂的戶外實察課與地質(zhì)調(diào)查,其馀皆是坐在教室中聽教授發(fā)表高論。
瓊斯在前五分鐘寫完期末考卷,開始觀察考場上的人類。
他平時并不會特別嚮往人際往來,卻也不愿永遠遭社會隔絕。人類社會當中,最孤獨的一群人,靠著努力培養(yǎng)出來的社交技巧,掩蓋對寂寞的恐懼;看似對孤獨視若無睹的一群人,總會在觸發(fā)某道內(nèi)心開關的同時,瞬間崩潰;聲稱不害怕孤獨的人,就好比是荒野中的一匹狼,仍要靠著各種感官,與自己的嚎叫聲,來取得與世界的聯(lián)系。除了上述之外,孤獨絕對擁有更多的面貌潛藏在人們心底。坐在教室中的每一個人,大概都是屬于其中的一種,瓊斯心想。
終于敲響了大二第一學期結(jié)束的鐘聲,眾多考生紛紛在前十分鐘內(nèi)放棄最后的掙扎機會,遞出自己的心血結(jié)晶。瓊斯雖然不太有把握,但這已是大學測驗的常態(tài)。不像從前求學生涯中,每道題目都有著標準答案,使他能夠在考試結(jié)束后,大致掌握自己的分數(shù)所在,現(xiàn)在大學校園的期中、期末考,幾乎皆為自身想法的闡述、理論的分析,即使沒有標準答案,卻又得依循著標準程序作答。
這時有人從后方輕拍了瓊斯的肩膀,此人便是海曼?沃克,不時會在課后前來搭訕瓊斯,如果他沒有這樣叫住瓊斯,瓊斯大概會為了避免與他人交談,盡速溜出教室。
「考試如何?」這個人往往劈頭就是犀利的問題。
「不知道,大概就是老樣子,你知道的。」
「每次聽見這句話,就知道你會考得不錯,至少比我更好。」
「你只要把昨天打電玩的時間,拿來惡補一下,就能達到平均分數(shù)了吧,畢竟你那么聰明。」
「謝謝稱讚,我虛心接受了。」
「一起去jonathan’s吃個午餐?」
「沒問題。」
這是位于學校外,山腳邊的一間家庭餐廳,出校門后,只要沿著山的外緣,往瓊斯的租屋處反方向走,五分鐘內(nèi)就能抵達。
海曼與瓊斯是小時候的鄰居,瓊斯搬出去自己住之前,都是住在市郊的佛萊明街上一處雙層樓洋房,他將此處稱之為「老家」,這是他的生父一點一滴自己親手建造的。后來因為一些原因搬到了艾里森巷里的一間透天公寓中居住,而海曼便住在他的對面,兩人從窗邊望去就能一窺對方的房間。
也許是因為怕生,瓊斯從小就是抱著一個不擅自與陌生人交談的心態(tài),當他走在路上,都會避免與他人眼神交流。因此他與海曼成了只知道對方長相,卻未曾交談過的陌生人。
他們兩人在高中時碰巧被分到了同一個班級,終于得以互相認識。
「嘿,你叫什么名字啊?」開學后的第一堂下課,海曼便逕自找瓊斯攀談。
「住在隔壁的同學。」
「你真是太幽默了,我記得點名時老師叫你羅伯特?瓊斯吧,我就稱呼你羅伯特囉?」
「很少人會叫我的名字,多半是用姓氏叫我,不過隨便你吧。」
「請多多指教,對了我是海曼?沃克,叫我海曼就可以了。」
于是兩人就這么認識了,接下來的生活當中,海曼不時會邀瓊斯到家里打電玩,或是去巷口的公園運動、打籃球,三年下來,似乎讓瓊斯捨不得淡忘這段友情,因此絞盡腦汁,想方設法,如何讓兩人考進同一所大學。
海曼好動愛玩,卻又無比精靈聰穎。他們之所以能考上同一所大學,是因為瓊斯在大學標準考試前半年,沒收了海曼的電玩游戲機以及所有籃球鞋,為了朋友著想,瓊斯實在是壞人當?shù)降琢恕6B妥x環(huán)境科學系,兩人相約選了同一門地質(zhì)學選修課,難得的同班時光又在大學出現(xiàn),實屬珍貴,對許多高中后各奔前程的友情而言,連再次相遇都是可遇不可求的。
他們在高中放學后,常常騎著自行車到jonathan’s邊吃晚餐邊完成作業(yè),因為瓊斯的動作較快,他總是利用剩下的時間預習、復習課業(yè),因而成績一直在班上穩(wěn)居前段班,而海曼的成績就比較不理想了,作業(yè)有時也需要瓊斯幫忙才能完成。接著離開餐廳后,有時會去海曼家中打電玩,有時則去運動,一直到晚上八、九點。比起自己的家人,瓊斯似乎更喜歡海曼的父母親,每次來到海曼家中,他們便會招待瓊斯各種甜點、飲料。
過往的一切仍留存在腦海中,jonathan’s彷彿一座音樂盒,只要上緊發(fā)條,便會不斷播放著相同的音樂。
「你今天要點什么?」
「來個和風漢堡排好了,很久沒吃了,有點懷念。」瓊斯邊點餐邊說著。
「想當年你很窮的時候,只吃得起這項餐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