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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晚間。
乾元宮,儀元殿。
上官徹正伏案批閱著奏章,麥色的一張臉上隱隱有了歲月的痕跡,眉間兩道豎紋深深地鎖著他的愁緒,常年習武令他看上去較為精壯。此刻他正為柱國上將軍李然的一封請功奏折而猶疑不決,忽覺頸肩部位又有些酸脹疼痛,不禁拿手敲了敲。
另有一雙手見機得快,已經幫他按捏了起來,崩得極硬的肌肉瞬間放松了下來,舒服得上官徹喟然一嘆。上官徹遂放下折子,問道:“剛剛季旌容進來跟你說甚么了?怎么你一臉為難的樣子。”聞有道心里一突,直言道:“華陽宮來人,說承衣刀人王氏忽然腹痛,痛了兩個多時辰,流血不止,太醫到的時候已經小產了,兩個半月的龍胎沒保的住。”
聞有道和季旌容是乾元宮的正副主管,是上官徹的心腹。
上官徹把面前所有折子一推,仰首嘆道:“恪妃啊......”
聞有道默然不語,這些事情心知肚明即可,沒必要宣之于口,尤其是這些話,做為奴才,他不僅不能說,更不能記住。
上官徹眼里流出一滴清淚來,拳頭緊了又緊,半晌才開口道:“著升承衣刀人王氏為正五品女御,賜補品若干,令她好生調養身體,不要胡思亂想。聞有道,這回朕不想再聽到閑言碎語。”
聞有道心中一緊,正色道:“奴才知道怎么做了。”
上官徹復又問道:“宮里最近挑進來的備選女史如何了?”
聞有道謹慎地答言:“都是萬里挑一的人物。”
上官徹不悅:“你知道,朕想聽的不是這個。”
聞有道覷了一眼上官徹的臉色,才道:“壽山王府送進來的那個梁月皎品性純良,這段日子看來,不像是個惹事生非的人。”
上官徹聞言點了點頭:“那就好,壽山王雖非帝胤嫡支,然而這些年一直勤于王事、忠心耿耿,這點面子朕還是要給的。回頭別忘了提醒朕,封那個梁氏一個好點的位份。還有,乾元宮也要進人了罷?”
聞有道答言:“正是,奴才已經囑咐了顧尚儀,挑了些老實不認字的進宮,只是略嫌粗笨了些,不夠伶俐。”
上官徹滿意地道:“粗笨些才好,不伶俐又有甚么打緊,忠心才最要緊,朕可不希望朕的乾元宮成了個篩子。對了,前幾天偷看奏章的那個宮女審出來了沒有?”眼里似有利芒一閃而過,語氣里飽含殺意。
聞有道神色一凜:“審出來了,是端禧郡主為了郡馬的差事著急,趁著進宮時給太皇太后和太后請安之際,重金收買了那個丫頭。”
上官徹聞言松了口氣:“命人擬旨,端禧郡主窺伺內廷、染指朝政,著褫奪封號、降級為縣主,罰俸一年,以為申飭。郡馬肖鴻內帷不修,外不能襄理朝政、內不能約束妻子,著剝奪所有官爵功名,令其歸家自省。”
聞有道暗暗記下,應“是”退下。
季旌容輕手輕腳地進來,上官徹問道:“有甚么事么,進進出出的,也不嫌頭暈。”
季旌容跪下道:“回皇上的話,華陽宮的陳女史來了。”
上官徹眼里露出一抹厭惡之色:“哦,她有說是甚么事嗎?”
季旌容跪在底下不能看到上官徹的表情,但伏侍上官徹多年的他還是敏銳地捕捉到了上官徹話里的不喜之意,當即捏了捏袖子里的銀票,收起了自己的小九九,中規中矩地答道:“陳女史她說是奉恪妃娘娘之命來給您送一盅補湯,現在還在殿外候著呢。”
上官徹毫不在意地道:“朕不想喝湯,命她回去罷。”季旌容一頓,應“是”退下。
上官徹譏誚一笑:“一邊把人送到恪妃那兒,一邊和樂昌大長公主姐弟情深,當旁人都不知道他那點心思呢!想要兩頭下注,也不看看朕允不允許!”
陳云兮只道自己得不到位份和寵愛都因為吳敬昭和太皇太后的打壓,殊不知她的姨母是楚王妃才是她最大的原罪。
楚王上官肜是侯賢妃所生,但他卻是太宗天佑帝最寵愛的姚宸妃所撫養,姚宸妃除有養子楚王之外,另有一親生女兒樂昌大長公主上官朧,慧妃就是樂昌大長公主的女兒。姚宸妃寵冠六宮,楚王的氣焰自然也越過了太皇太后嫡出太子、先帝仁宗孝武帝,后來天佑帝明確表示不會易儲,姚宸妃又勸說天佑帝將自己的侄女配給孝武帝作太子正妃,她的侄女就是當今太后姚春波。
姚宸妃究竟有多得寵,只看她死后天佑帝給她追封的那一長串封號就可窺一斑了,姚宸妃的謚號為“欽康敦惠慈敬元彰圣宸妃”,“元”、“圣”、“宸”都不是尋常人可用,結果全堆在了一個寵妃的頭上。
楚王是皇位的有力競爭者,故而先帝既位后就一直防備疏離,更打壓其母族和妻族侯家一系的官員。雖然歷經了兩代帝王的閑置,楚王更表現得漁色獵艷、荒唐無比,但上官徹對自己的這個叔叔可一點兒都不放心,對陳云兮更從不假以顏色。
陳云兮為虎作倀,戕害嬪妃,這一切上官徹心里都有數,若非需要平衡,早就出手了。但他首先是一個皇帝,不可能時時關注后宮,所以,妃嬪能不能平安生下孩子、養大孩子,全憑她們自己的本事。
季旌容又躬身進來回話:“皇上,奴才已經把陳女史打發走了。夜已深了,敢問皇上,今兒在哪兒安歇?”
上官徹摸了摸大拇指上的玉扳指,清了清嗓子道:“去建章宮罷,好些日子沒見勤嬪和楓兒了。”
季旌容會意,躬身退下去,吩咐道:“快預備起來,皇上今兒擺駕建章宮。”
建章宮,芳華殿。
勤嬪郁馥芬領著女兒陽安公主上官楓候在殿外準備迎駕,少時,儀仗隊到了建章宮,建章宮所有的妃嬪宮人都跪在地上,三呼“萬歲”。
上官徹下了御輦,直接彎腰虛扶了一把郁馥芬:“愛卿快起來罷,地上涼。”
郁馥芬微帶羞澀和喜悅,道:“皇上還沒用消夜罷,臣妾命尚食局備了些膳食,您嘗嘗?”
上官徹一笑:“好。”二人相攜進了芳華殿。
院子里一位打扮得花枝招展的嬪御見狀,不無含酸地道:“有個孩子就是好,皇上想起了孩子,怎么會想不起孩子她娘呢。”然而說這些話并沒有甚么用,這些品級低又無子嗣的嬪御是很難得到皇上寵幸的。
郁馥芬伏侍上官徹凈了手,預備伏侍著上官徹進膳時,上官楓道:“父皇,讓母親坐下和咱們一塊兒吃罷。”
上官徹看了郁馥芬一眼,郁馥芬雖感動女兒的體貼孝順,但又害怕上官徹誤會是自己教導上官楓如此說的,僵著身子一動也不敢動,冷汗都快下來了。上官徹笑道:“難為楓兒一片孝心,勤嬪,你就坐下罷。”
郁馥芬謝恩坐下,一時飯畢,郁馥芬又殷勤起身為上官徹盥洗,又接過宮娥手中的茶杯奉于上官徹。上官徹接過,呷了一口贊道:“好茶!”
郁馥芬登時喜得無可無不可,道:“白苓,替我賞那個泡茶的丫頭。”
白苓應聲退下。
上官徹頗有幾分尷尬,他都有兩三個月沒來過建章宮了,剛才那句不過是在沒話找話說罷了。誰知郁馥芬竟會喜成這樣,倒令上官徹不知該如何接口了,只好不停品著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