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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珍珍體態笨拙地勉強向前挪了幾步,一不小心又將茶碗落地,柳珍珍頓覺十分難堪。幸而佟紫蘭不甚在意,只命小丫頭將碎片清理出去,又讓柳珍珍接著練習。
如此,反復數日。吃飯要練、走路要練、睡覺姿勢要練、行禮要練、語速要練、坐姿要練、泡茶要練、插花要練、磨墨要練、曬書要練、規整房舍要練、針線要練......
柳珍珍像一個蹣跚學步的嬰孩一般,甚么都要學,甚么都要改,甚么都要記。柳珍珍側身睡覺時夢里也是這些,只覺身不由己,三旬一過,整個人猶如脫胎換骨一般。倒底不像孩童如一張白紙,雖用心學了,剛開始總覺得別扭,下意識又和從前一般,總要時刻提醒著自己,硬擰著改過來。幸而柳珍珍憋著一口氣,咬牙改了過來。柳珍珍的儀態一日比一日優雅,佟紫蘭臉上的笑容也一日比一日燦爛。
便是沈昱不放心,然終究覺得柳珍珍雖大樣兒未改,然細節處總比從前不同,心下頗為自得,只認為自己比古時的呂不韋也不差了,“奇貨可居”,沈氏的飛黃騰達似在眼前一般。
是日,柳珍珍在背宮規,正背完最后一句:“貞靜守禮,知恥守節,廉養婦德,和睦宮闈?!币慌匀耨雎牭馁∽咸m才滿意地笑道:“很好,姑娘這些時日辛苦了?!?
柳珍珍連道“不辛苦”,佟紫蘭才擺手笑道:“我看姑娘的悟性很好,這么短的時間就差不多可以出師了。只我還有幾句話要告訴姑娘,恃才恃貌也萬不可自傲,凡事小心為上,畢竟世事無常。宮里頭一時飛上云端,下一刻卻墜陷泥潭,最后身家性命也賠進去的人不知有多少,一時得意或失意都算不得甚么,得意莫張狂,失意莫失態,這才是笑傲后宮應有的氣度和心胸。主子、奴才,都不過是在這鐵律一般的宮規下苦苦掙扎的人罷了。若有權勢,則所有人都要依我而行;若無權勢,則要斂翼待時、隨波逐流。大人物要小心別叫人找到自己的破綻,更要約束手下人行事,以防千里之堤潰于蟻穴;小人物要懂得依附,擇主而借勢,或可有一日騰飛萬里?!藷o剛骨,安身不牢’,要懂得找一棵大樹,要安于被利用。宮里頭一片瓦、一塊磚、一粒塵埃,都有可能長著眼睛和耳朵,謹慎還要再謹慎,就算要擇勢而為,也要靜待時機,若無萬全把握,寧可泯然于眾人也不要木秀于林。多少人就做了那先出頭的槍,多少人又被牽連,多少人又被顧全大局地頂了罪,多少人又無聲無息地消失,妾身都是經過見過的,這些都不稀奇。在宮里,要耐得住寂寞、忍得住譏諷,沉沉浮浮也不過‘順其自然’四字而已。但也不要太謹慎,一擊必中總是罕見,若有了十成把握,則先機必失,穩中求險或可制勝。妾身臨行前這篇肺腑之言,還請姑娘牢記?!?
柳珍珍默記一番,心下對佟紫蘭這番殷殷勸導十分感激,又因這段時日的相處與佟紫蘭有了一股師徒之情,倒添了不舍之意,微微哽咽道:“我本是個冷血心硬的涼薄之人,姑姑這樣用心地教我,也不圖我甚么,反因為我擔了多少難為,我嘴上不說,心里一清二楚。這一別,也不知有沒有再回來的時候,只好祝姑姑事事順遂罷了?!?
佟紫蘭微微動容,用帕子壓了壓眼角,進里屋取出一個小包袱,交于柳珍珍道:“妾身與姑娘能有這一段師徒緣分乃是偶然,卻也有一段前因。之前姑娘為妾身納了幾雙鞋,妾身也為姑娘做了幾色針線,姑娘權且收下吧,不定這兩日哪天妾身就要走了?!?
柳珍珍推辭道:“我給您做針線是應當應分的,哪里能要您的回禮?!辟∽咸m含笑勸道:“既給了姑娘,妾身哪還有收回來的道理?姑娘留著,暫且當個念心兒罷?!?
柳珍珍聞言只好收下。
又有采闌齋的小丫頭來傳話,說老爺太太于今晚在后花園子擺了酒戲,請佟紫蘭前去赴宴。佟紫蘭答言:“我知道了。”遂打發走了小丫頭。
是夜,沈宅后花園子里,月明星稀,樹影交錯,蝶螢戲花,錦屏羅列,綺席鋪陳,金猊吐香,玉瓶插花,地上鋪著紅地毯,抄手游廊上掛著一排紅燈籠,燈明燭亮,恍若白晝。沈昱、毛氏坐于上首,佟紫蘭推辭不過坐了主賓位,柳珍珍、沈凌、沈冰、莫氏陪坐下手。一眾小戲優伶粉墨登場,咿咿呀呀地唱著熱鬧戲文,階下一片韶韻,樂新曲鮮,席上眾人聽住了,個個笑意盈盈,好一派富貴祥和之象。
筵席歡慶,食烹鮮異,果獻時薪,沈昱頻頻舉杯祝辭。酒過三巡,菜過五味,湯陳三獻,歌吟一套。沈昱微醺,面上含著自得的笑,向佟紫蘭舉杯道:“小女不成器,這些日子多虧了姑姑肯用心教導,倒辛苦您了,鄙人先干為敬,您隨意。”
佟紫蘭連道:“不辛苦,這都是妾身分內之事?!币槐谄鹕肀茏專嫔涎鹱髁藘煞只炭种?。又將柳珍珍拿出來夸了一遍:“說來,三姑娘聰慧有靈氣,又肯下一番苦功夫,有志者事竟成,三姑娘的造化還在后頭呢,賢伉儷往后多少孝敬只怕受用不盡呢?!?
這話恰中沈昱心思,果然說得沈昱更加喜悅,他面上潮紅,偏又強裝出一副謙恭的模樣來,柳珍珍只覺他分外可笑。沈昱過了會兒道:“承姑姑吉言了?!?
倒底沒了人奉承,柳珍珍因著本說的就是自己不好張口,毛氏不愿恭維丈夫抬舉柳珍珍,莫氏直到今天還沒緩過精氣神兒來更加不愿張揚,沈凌、沈冰俱不是善談之輩,余下一眾得臉的奴才自然看得懂臉色。
沈昱自顧自高興了一會兒,因見眾人不理覺得索然無味,岔開話題道:“過幾天清菡就要上京了,我已與夷陵的一位世交約好了,你們先走陸路,到了夷陵,隨他家商船走水路,他們家到安慶,屆時自然安排幾個妥當的老伙計送你們上京。咱們家在郢都還有幾間房舍,你們修茸即可入住。凌兒,你陪你妹妹去,該打點的都務必打點到了,你順便把咱們家在郢都的幾處鋪子盤下賬目,年關時候就不派人上京了。太太,明日你們去蟠音寺上香,順帶為他們兄妹兩個求個平安符,一切就有勞太太掌舵了?!?
眾人起身聽沈昱吩咐,毛氏雖不情愿,但沈昱已如此說,她也無可奈何了。
因眾人興致都不高,這一席不過個把時辰就散了,臺上的小戲都沒唱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