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過了兩日,正是十一,也是莫氏過府的日子。因著來了個小丫頭傳話,說余嬤嬤有事找,正在上房等著呢。柳珍珍便攜了朱妙蘿,略收拾了一番就往上房而來。
穿過幾條回廊,恰見浩浩湯湯一群人好大的陣仗,為首幾個穿戴不俗的丫鬟媳婦眾星捧月般,簇擁著中間一位衣飾華貴的麗人,款款向柳珍珍這個方向行來。這個少婦二十歲岀頭年紀,生得粉面桃腮、風情萬種。端正的鴨蛋臉、凌厲的垂珠眉、含笑的彎月眼,含珠唇微微勾起,涂朱畫黛、抹粉勻脂,艷麗非常!萬縷青絲盡皆挽起,梳了一個驚鵠髻,正中插戴著一枚精巧別致的赤金鑲寶梅形云紋頂簪,左側斜斜插著一支鳳口銜珠金步搖,整個發髻上還飾以數支花式繁雜、伏成鳥獸花卉形狀的釵鈿,晶瑩輝耀。光潔白晳的額頭飾以紅色點金梅形花鈿,圓潤的耳垂穿著明月珰,優雅頎長的脖頸上掛著一個墜著祥云紋如意的赤金項圈。風流身段凹凸有致,緊緊裹著一件粉底印折枝紅梅圖樣的銷金彩緞交領長襖;外罩一件胭脂紅緙金絲仙鶴紋浣花錦排穗荷葉形云肩;腰間勒著一條水波形胭脂紅腰封,更顯岀她的腰身細巧如河邊新柳;下系著香囊、荷包、彩繩編就的同心結;朱砂紅的馬面裙用一組環佩壓著,行動間叮當作響,聲音十分悅耳。
這番妝扮華麗,又是這樣的氣勢迫人,柳珍珍一見就猜到這就是那位聞名不如見面的莫氏了。只怕來者不善!余嬤嬤的目的很明顯了!這樣走了個對面,又是第一回見,柳珍珍若是不主動上前行禮,只恐于禮不合。柳珍珍暗暗鼓氣,揚起一抹笑意,硬著頭皮上前。
莫氏早在左右的提醒下注意到了柳珍珍主仆二人,她見柳珍珍穿著略為華貴,又走在朱妙蘿身前,就料定后面的那個恐怕就是毛氏處心積慮迫使自己接手的妾室了。
仇人見面,分外眼紅!莫氏的目光越過更加美貌的柳珍珍,下死力地打量起了朱妙蘿。莫氏眼神凌厲如刀,直逼向朱妙蘿,嚇得朱妙蘿情不自禁地瑟縮了一下。朱妙蘿果然是個罕見的絕色,瓜子臉清瘦、柳葉眉柔婉、水杏眼多情,唇紅齒白、面如白玉,身量纖纖、步履輕盈。一對黑珍珠似的眼珠子迷離朦朧,眼波稍稍橫斜就斂去了世間八成風情,恨得莫氏直巴不得立時剜去了才痛快!剛剛那一下瑟縮,更顯得朱妙蘿楚楚動人、柔媚嬌弱。朱妙蘿雖是青頭女,只是年歲漸長、初通人事,這種青澀中的成熟對男子有著怎樣致命的誘惑力,熟諳床笫之間那一套的莫氏自然比誰都清楚。
毛氏果然頗費了一番功夫,竟尋來這樣一個容色遠在自己之上的狐媚子!莫氏恨得咬牙切齒,更覺毛氏可惡可憎!這樣一個絕色,閱盡人間殊麗、一心只有權勢的沈昱或許會坐懷不亂,可一向以端方君子自居的沈凌,怎會不悅意笑納這名正言順的妾室?到時,豈非自己要夜夜獨守空閨?“不行,任是天仙下凡,也絕不允許她動搖我的地位!”莫氏暗定決心。
柳珍珍和朱妙蘿一齊福了福身道:“大嫂子|大少奶奶萬福!”莫氏妖冶地勾唇笑道:“你就是朱妙蘿!”都是聰明人,莫氏話中未盡的森冷的殺意無需明說!
柳珍珍搶先一步擋在朱妙蘿跟前笑道:“大嫂子,妙蘿姐姐是父親特特指來服侍我的,現在我是她的主子。嫂子若是覺得滿府下人都不合心,有甚么重要差事要吩咐妹妹身邊的丫頭去做,只管告訴妹妹就是了。嫂子要使喚公爹指給小姑子的貼身丫頭,雖不合規矩,但規矩是死的,人是活的,待我回稟了父親再說罷!眼下,我要去上房給太太請安了,日日晨昏定省,乃是為人子女最基本的孝道。嫂子您一向最重孝道和規矩,還煩請您讓開一條道路,放我們過去!”
莫氏氣急,竟一巴掌甩到了柳珍珍面上,斥道:“山尖竹筍,嘴尖毛長,一個鄉下來的死丫頭,還敢和我犟嘴!”
朱妙蘿趕忙上前,查看起了柳珍珍的傷勢,莫氏下手很重,柳珍珍臉上紅腫脹痛,還被莫氏的護甲刮出了一條長長的血印子,甚是嚇人。但疼痛尚且無妨,最要緊的是這種恥辱!打人不打臉!更何況,柳珍珍還是莫氏的小姑子,是沈家正經的主子姑娘!
柳珍珍對莫氏怒目而視,大聲喝問道:“大嫂子這是甚么意思?非要我把話挑明了說么?我告訴大嫂子一句,有些話說出來就難看了!七岀可是懸在所有婦人頭上的利劍!還是嫂子以為,父親和大哥哥愚鈍,可以任由嫂子唆擺么?嫂子可得仔細,太太這兒您一月來幾回、闔族上下可都長了眼睛;大哥哥年屆及冠,膝下尤虛;妙蘿雖是奴婢,卻也是得了父親發話的;還有今天,您眾目睽睽之下掌摑小姑子。真要論起來,哪一樁跑得了?嫂子娘家得勢;二叔夫婦早亡,老爺太太又健在;您嫁過來時,沈家就富貴已極。這三條,您細想想,您又夠得上哪一條呢?莫家固然財大勢大,可奉恩將軍卻是太太嫡親兄長,真反目對立起來,誰又好得了?更何況,我聽說,嫂子還有幾個妹妹,莫家族中年已長成的小姐們只怕不少罷。這世間誰又替代不了誰呢?莫家老爺再是疼愛女兒,也不至于為了一個可以替代的人破壞和沈氏的聯姻罷。親家老爺和奉恩將軍同為柱國大將軍效力,不知,會不會為了內宅瑣事誤了前頭爺們兒的公務呢?據史料所載,不動聲色地除去一個婦人,手段多達數百種,您猜,哪一樣最適合...呢?男子續弦,天經地義,若為了過去的人妨了大節、無子承繼,可就是大不孝了。大哥哥熟讀孔孟之道,盡諳其中道理,深明禮義,不知會不會為...守著?”最后幾句,柳珍珍刻意壓低聲音,附在莫氏耳邊,用幽絕嗚咽的聲線從腔中逼岀,聽來瘆人可怖。
莫氏被柳珍珍這一通連喝帶嚇,后背竟汗汵汵的,她看著柳珍珍那張淡漠的絕美面龐,心生懼意、色厲內荏地斥道:“不得胡唚,你們沖撞了我,我作為嫂子必得小懲大誡一番,你們就跪在這里兩個時辰反思反思!”說著,領著一大幫子人急急走遠了。
待莫氏一行人走遠,朱妙蘿噙著眼淚水上前欲待給柳珍珍稍作整理,柳珍珍卻迅雷不及掩耳之勢地反手重重地甩了朱妙蘿兩個耳光。朱妙蘿委屈不解地看著柳珍珍,柳珍珍燦然一笑道:“大嫂子不是命咱們跪著么,咱們去上房跪去!這陣子父親和大哥哥都在家,待會兒你可千萬記得作出這番楚楚動人的姿態來,媚眼得拋給有心人看!別學大嫂子,女人還是得適當放柔身段,男人才曉得你的好處呢!”
朱妙蘿詫異柳珍珍的心計之深,震驚不已。柳珍珍快速地把二人頭發衣衫扯亂,低聲道:“你千萬別犯傻,后宅之中向來不是東風壓倒西風,就是西風圧倒東風。妻妾和睦都只在表面上,暗地里誰不是斗得你死我活的?你名分上就先低了一頭,再不知耍點心計手段,遲早被吃得連骨渣子都不剩。你的終身橫豎是定了要落在大哥哥身上,可你進來兩個多月了,連面都碰不上。再任他們扯皮下去,你難道要七老八十才嫁人不成?不如暗度陳倉,先將你的終身落定了。這份好機緣可是大嫂子親賜呢,你日后奉茶可要多謝謝她好!難為大嫂子這樣賢良,將大哥哥推過來了,你若是不能勾得大哥哥神魂顛倒,豈不白白辜負了她一番好意,更是辜負你這上天賜與的美貌了!待會兒,甚么話都叫我來說,你只管哭就行了!哭得越可憐,才越叫人心動呢,這才好呢!”
待客的東稍間兒里,毛氏端坐上首一把太師椅上,她今日比往常更加盛衣華服、秾艷妝飾的打扮,面上猶帶氣憤之色,腳下一灘茶漬。余嬤嬤和上房一眾大小丫頭雁翅般一溜兒排開,噤若寒蟬地侍立在旁。不難想象,這番陣勢是擺給誰的,又是誰有這么大能耐敢把毛氏氣成這樣!
柳珍珍捂著帕子號啕大哭,飛奔著跨過門檻,撲到毛氏面前跪下,伏在毛氏膝上不停啼泣。朱妙蘿緊隨其后,也跟著拿帕子壓著眼角,嚶嚶抽泣著跪到一旁。
毛氏本在思考,一下子就被震醒了,滿臉不悅、正欲喝斥。余嬤嬤見機得快,故作驚詫狀大聲問道:“姑娘,妙蘿,你們怎么哭成這樣?”
朱妙蘿淒凄慘慘地抬頭看了余嬤嬤一眼,復又低下頭去。只這一眼,已叫余嬤嬤清晰地看見了朱妙蘿臉上的指痕,余嬤嬤驚怒交加:“怎么回事?是誰打了你們?難不成是大少奶奶?沒事,太太就在這里,你們快說出來,叫太太給你們做主!憑她是誰,還能越過太太去?”
柳珍珍、朱妙蘿二人不語,柳珍珍伏在毛氏膝上哭得更大聲了。毛氏反應過來,怒不可遏地問道:“究竟是誰打的?她也太不把我這個做婆婆的放在眼里了!褪毛的母雞不下蛋,還偏愛瞎叫喚,遲早叫凌兒休了她!”
柳珍珍仍舊把頭埋在毛氏膝上,語帶惶恐之意地顫聲道:“太太快別問了,大嫂子好嚇人!”
余嬤嬤提高聲量地驚問道:“什么?果然是她?難不成,大少奶奶竟連姑娘您也動手打了?哎呦呦,這可怎么得了?連個體統規矩也越發顧不得了,全然沒個王法,嫂子竟打起了小姑子,她下一歩想干甚么?”
柳珍珍抬起臉龐,怯怯地一掃四周,眾丫頭都驚訝、同情不已,毛氏更是火冒三丈,立時就站了起來道:“我去找莫氏算賬!”
柳珍珍和余嬤嬤忙一左一右地攔了,柳珍珍哽咽著泣訴:“太太別為了此事動氣,叫我心里可怎么過得去呢?她若是光羞辱我們倆,我就算了,可她言語間竟敢指摘太太,我就忍不得了,以下犯上和她起了沖突。她竟然說,說......”
“說甚么?我倒想聽聽看!”毛氏怒極恨極,重重地將手側一個美人觚打落在地。
柳珍珍面帶難色:“大嫂子說甚么烏鴉站在煤堆上,瞧得見別人黑、瞧不見自己黑,自己尚未給男人留個男丁呢,怎么不賢良地為自家男人納妾?還說兩位姐姐,一大把年紀了還......”
前面的話毛氏也隱隱聽過一些,可后面的話卻更令毛氏氣得渾身發抖了。柳珍珍偏要火上澆油地挑唆道:“太太萬勿生氣,就當為了大哥哥的面子罷!”
一語提醒了毛氏,她一迭聲地高聲吩咐道:“快去!快去!把凌兒給我找過來,我要好好和他分說分說!”
眾人忙應了、各自傳話去不提。剛才還烏壓壓站了一地的人,頃刻間散了個精光。只余了四個人,站的站、跪的跪、坐的坐,氣的氣、哭的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