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眾人如夢初醒,紛紛從陡然發生的變故中轉過神來,七手八腳地把人扶起來。旺福待丫鬟們將毛氏攙起來后,這才扶著沈昱起身。沈昱半邊身子都倚在了旺福身上,右手扶著腰,不知牽扯到了哪里,他情不自禁地“呲”了一聲。那廂毛氏也在低聲喊疼,柳珍珍心里暗暗痛快:“倒真成了一對患難夫妻了!”
這廂,柳珍珍捻著方素手帕一角拭淚,直揉得眼眶泛紅,憑添了一抹憔悴之色。瞅準時機一步三搖地走到了沈昱身旁,哽咽著說道:“也不知是怎么了,許是我和這里八字犯沖,一來就惹得太太生氣,還連累父親摔倒受傷,可叫我心里怎么過意得去呢!”說著又抽噎了兩聲。
沈昱人老成精,柳珍珍的道行比起他來還是太淺了,先時因著自己大意了、沒瞧出不妥當來,如今他倒要看看,柳珍珍能玩出什么花樣來,正好探探柳珍珍的虛實。誰知,毛氏先跳了出來!毛氏最看不得柳珍珍這弱柳扶風的作態,偏她又妖妖調調地湊到沈昱跟前勾三搭四,這就戳了毛氏的心肝肺了!毛氏眼中幾乎要沁出血來,咬牙切齒恨道:“賤蹄子,你給我過來!”柳珍珍身子不禁顫抖起來,往沈昱身后躲了躲,嬌聲軟語、滿面孺慕之色地沖沈昱喚道:“父親~~~”尾音拖得長而軟糯,一詞三調、如唱戲一般。
毛氏目呲欲裂,嘶啞著聲音罵道:“小蹄子,你可別給臉不要臉了!你們都是死人吶!還不趕緊上去把那小妖精給我逮過來!”幾個丫頭婆子聞得此語,恰如得了雞毛令箭一般,摩拳擦掌地就沖柳珍珍而來。
柳珍珍面上惶恐之色愈甚,求助地向沈昱泣道:“父親~~~”一邊又緊緊地抓住沈昱的手臂,柳珍珍慣常做農活的,手勁較大,這一下就狠狠摳進沈昱的肉里。沈昱吃疼,不防就叫了出來,柳珍珍恍若未聞,只作岀驚恐之色盯著那如狼似虎的幾個丫頭婆子。
旺福倒瞧見了沈昱面帶難色,有心去解救一二,孰料柳珍珍洞察先機似地橫了他一眼,似笑非笑地輕聲道:“福叔,我雖才認識你沒兩天,卻知道您可是父親頭一等倚重的人吶!多少他不放心別人知道的事,獨獨交給了您去辦,想來太太也一樣放心您了。我想,旁人說十句都不抵您一句,您幫我和太太求求情吧,都是不愿意家丑往外揚的,何必鬧得烏眼雞似的,外頭瞧了也不像!我從小就吃不住疼,挨了打后、口風說不得就松了!”沈昱聽了眼中精光一閃,若有所思。
旺福聽了這威脅的話心頭暗恨,卻不得不自己出頭、替柳珍珍消了這災:“還不快住手,沒看見老爺在這邊呢,仔細沖撞了老爺!”這話一出,那些欲欲躍試的和率先上來“老鷹抓小雞”似地抓柳珍珍的婆子忙住了手,爭相后退、意圖撇清關系。
柳珍珍卻猶嫌不足,兩只手抓著沈昱的手臂微一用巧勁,沈昱的上半身就轉了半圈,原就受過傷的腰就閃得更厲害了。沈昱益發受不住,直倒吸冷氣,旺福趕緊上來攙住沈昱的另半邊身子。
柳珍珍一手緊緊攙住沈昱,一手拈著手帕子低聲泣訴:“都是我的不是,要不是我惹了太太生氣,也不會勞動了這些媽媽、姐姐們動起手來,那樣就不至于連累父親也挨了幾回打,腰傷就益發重了。太太要打人、要罵人都容易,誰還敢不聽不成?到底這里是大理州的沈宅呢,威名赫赫,誰人不知、哪個不曉?可憐我才從鄉下來,又能經過見過多少世面?本以為來了這兒,等過段時日就要上郢都去參選女史的,若是能選上,也是能為沈氏增添光彩的事情。誰知我原以為自己是好人家的兒女,雖只是寒門祚戶養出來的,卻好歹也能知曉些禮儀世故。誰知頭一天來,就邪了門似的、不知根由底里就惹得太太大動肝火,要打要殺的,外頭人不知道、胡亂議論起來,豈不是給這沈家百年望族的名聲抹黑?這可叫我怎么吃罪得起呢?索性今兒個我先就把命抵給太太,省得你們家再花銀子去打這樁人命官司,我自己了結自己,這兒一堆你們家的奴才,都是人證,證明你們清白的!到時候你們也有話對旁人說了,我也不必再受磋磨,兩下里都便宜。橫豎我是自己死的,不與你們相干,太太也不必再生氣了,死因、人證你們都知道了,到時候衙門里來人問了就這么回了!誰還敢細打聽不成?沈家家大業大的,還賠不起兩個燒埋銀子?我是個沒爹的娃兒,死了也是個孤單鬼兒,你們又是趁著天蒙蒙亮沒人時候來接的,鄉下之前還有人撞見你們不成?我死了也白死,又有誰知道有我這么個人呢?你們索性就再黑心腸爛肝肺點,連個棺材也不給,把我隨處扔了,哪個又來替我做主呢?橫豎我是豬狗托生的下流種子,不知道跟我那灌了一肚子壞水的死鬼老子學了多少齷齪事兒呢!只怕不能跟他一樣,被那臟的臭的弄個腸穿肚爛呢!我的老子呀,你生前但凡少做點孽,也不至于夭壽哦!你短命沒福的人,偏又生了我這么個閨女,報應又不知是不是到了我頭上?你只知道被人轄制到死,連個屁也不敢放,留個親閨女被人欺負!活該你窩囊,連個兒子也生不出來,成日家不修口德,說這個、說那個是絕戶頭兒,到了、到了,你自己都沒個親兒子送終!旁人都圖你的財、圖你好樣貌,到最后你死了連你親生的也不認得你!現在家前家后倒是有不少人認得我,只盼我死了也有人記得我,別叫我落個我那死鬼老子的下場頭兒!怕只怕,我死了,這沈家也不得安寧!人常說,冤死鬼在哪里咽氣的,陰魂兒夜里就圍繞著這個地方不散!我倒想回家去死呢,就是死也得有街坊四鄰看著,不至于冷冷清清的!可偏有那天殺的狗殺才,坑蒙拐騙樣樣齊上手,作踐了老的作踐小的,我就是立時死了也不能閉眼!就是我的魂兒不能索命,也要到閻王那兒告那該殺頭的,必要治他個拋妻棄女、欺上瞞下之罪!到時候該拔舌頭拔舌頭、該下油鍋下油鍋,可別僥幸,報應只怕不來呢!‘舍得一身剮,敢把皇帝拉下馬’,我死到臨頭又怕得誰來!”
柳珍珍一壁哭罵,一壁緊緊抓著沈昱的手膀子,叫一聲“老子”、覷一眼沈昱。沈昱聽了柳珍珍這一大篇話,早就氣得連氣都喘不上來了,眼白都快比眼黑多了。旺福臉上也是青一陣、白一陣的,氣色也很不大好。
旁邊站著的丫頭婆子不知詳由,只是看柳珍珍拉著沈昱放聲大悲。雖然聽了柳珍珍罵自個兒老子的話可笑,但也有那等心腸軟些的,見了柳珍珍這悲痛欲絕的模樣,感同身受,也一同抽泣起來。叫沈昱的一張俊臉青中泛黑、益發不忍直視。
毛氏聽不懂柳珍珍話里的意思,只是聽了那句,“怕只怕,我死了,這沈家也不得安寧!人常說,冤死鬼在哪里咽氣的,陰魂兒夜里就圍繞著這個地方不散”,心里益發起毛。俗話說“白天不說人,晚上不說鬼”,柳珍珍毫不避忌、忽剌剌地就將“死”呀“鬼”呀的掛在嘴邊,她小孩兒家家的不懂,自己心里可懸乎著呢。
滇南四季如春,可初秋的夜晚難免帶著一絲兒寒意,此時冷冷的凉風貼著墻根兒拂過,不遠處的樹葉被風吹得“簌簌”作響。毛氏這樣的人兒也感到了怯意,她緊了緊身上的蜀錦廣袖衫,一如往常般看著她的乳母余嬤嬤求助。
余嬤嬤會意,笑著走到柳珍珍跟前兒解勸道:“姑娘這是何必,我們太太性子是急躁了些,心卻是好的。姑娘頭天兒來,第一次認識我們太太,不知道、一時誤會了也是有的。話說開了也就是了,何必要死要活的?姑娘年紀輕輕的,一時想左了不打緊,可要是真打錯了主意、稀里糊涂地做下讓人悔之不及的事兒,這世上可沒有后悔藥可買,便是我們瞧著也要惋惜兩句的!世上多的是高明的法師,我們老爺太太最是慈悲不過的,屆時自然也會為姑娘做幾場水陸法事!老奴是活久了的,多少人走在我前頭,我也是見過的。就算老爺太太仍想不通,老奴也必會細細勸慰,再有少爺、小姐們承歡膝下,一大家子和和美美的,好日子都在后頭呢!老奴話粗理卻不糙,姑娘是聰明人,還請把老奴的話放在心上,仔細掂量一遭兒才是!”言罷,拍了拍柳珍珍的肩膀以示撫慰。
柳珍珍的話余嬤嬤聽明白了,并很快抓住了其中關竅,柳珍珍自然也聽明白了余嬤嬤話里未竟的警示之意。“這個老貨!”柳珍珍心里恨恨地啐道。你有張良計,我有過墻梯!看誰斗得過誰!柳珍珍眼珠兒一轉就有了新的主意。
暮色已降,無垠的夜天就如一塊巨大的黑幕一般,低低的,壓得人心里也沉悶。早先就有了仆人點起了燈油燭火,氣死風燈的微弱光芒照著柳珍珍一張小臉慘白如玉。柳珍珍青絲散亂,眼眶通紅,頰無血色,直勾勾地看著沈昱,十分瘆人。
沈昱避過臉去不敢再看,柳珍珍忽又凄厲一聲嚎啕、絮絮地嗚咽起來:“我的死鬼老子呀,你真是活的時候不修德,死了也留下孽果給我吃。人家都說兒女是父母的債,到咱倆這兒竟掉了個個兒!我算是受夠了,反正也沒享過你的福,你留的坑反叫我這個倒霉催的去填。你也狠的下心?呸!你死了就死了,甭想我掉一滴淚、灑一文紙錢!你既死了,索性也把我一并帶走了罷!橫豎你也是個死鬼了,還躲躲藏藏地做個縮頭烏龜做甚么?”罵一句、哭一陣,抽抽泣泣、啼哭不停。
沈昱臉色晦暗不明,任誰被親生女兒這么嚎喪,也不會痛快。除了沈昱、旺福和柳珍珍自己,這院里誰也不知道沈昱才是柳珍珍的生父,都真以為柳珍珍是在哭喊那個不具名的短命鬼。毛氏扶著余嬤嬤的手,幾乎要軟倒在地,索性有余嬤嬤支撐,才未露出丑態來。連毛氏這個心狠手辣的人也吃不住這一嚇,更何況于旁人?地下一眾婆子丫頭早就嚇得肝膽俱喪、魂飛魄散。
柳珍珍見火候差不多了,冷嗤一聲,把沈昱朝旺福懷里一推,開始尋死覓活起來。
一會子要拔了毛氏的金簪子:“這簪子鋒利,又是您貼身帶著的,好太太,您就賞了我吧!我縱死了,也不能忘了您!”將毛氏唬得披著頭發四處奔逃,金的銀的、圓的扁的,珠玉釵環跌散一地。余嬤嬤和另一個膽壯些的婆子左攔右擋,好容易才把簪子奪了過來,連自己手上都劃破了好幾道血口子;
一會子又扯著一個丫頭要繩索,還故作玄虛瞎指著一處院子說:“我都看見了,那個漂亮姐姐懸在梁上呢!正沖我和你們太太笑呢,這必是引路來了!”這下連將信將疑的余嬤嬤也信了個十足十,她哪里知道,死法就那么幾個,沈宅死過那么多人,柳珍珍總能猜中;
一會子又扯了余嬤嬤、眼神發直地問道:“那口井呢?當時我不就在井底下么?怎么又上來了?”余嬤嬤看著柳珍珍陰慘慘的笑,再也禁不住了,便尿了一身一地。遠遠觀望的毛氏也厲聲一叫,暈死過去、人事不知了;
一會子又要尋人來鬧,周圍的丫頭婆子不是被嚇暈,就是騰云駕霧般四散開了。
柳珍珍心一橫、一把撲到沈昱跟前磕頭:“老爺,您救救奴婢罷!太太要拿刀劃花我的臉呢!我再也不敢到您跟前了,您好歹記著前幾年的情份,別叫太太打死我!”這話一出,連疑心柳珍珍裝神弄鬼的旺福,也頓住了要去喚人綁了柳珍珍的腳步;
一會子柳珍珍又自己站起來了,捂著臉厲聲尖叫“我的臉吶!我活不得了!”又沒頭沒腦地往柱子上撞,猛地一下子把在柱子跟前兒的兩個人撞了個四仰八叉。
旺福見鬧得不像,跳腳高喊道:“趕緊去找道婆來驅鬼!”
柳珍珍卻渾身一軟,直直跌在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