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郝天回到自己的房間里，關上門，平躺在床上。他的內心無法平靜，自己嘻嘻哈哈，不拘小節(jié)。他的某些行為，的確是幫助了劉金國，卻傷害了其他幾顆純潔的心靈。

郝天看著江小慧的油畫像。他的耳邊仿佛還回響著遲飛對他所說的那幾句話：“兩個人分開，通常是那個在原處留守的人，覺得被傷害。到底是誰在傷害你？是率先離開的那個人，還是不曾走開的自己？為了稀釋之前喝下去的白開水，你又仰起脖子喝下一碗清水。這就是你想要的嗎？”

郝天將香煙在床頭的煙灰缸里使勁剿滅，然后把江小慧的油畫像取下來，將它移到書房，放下，搬張板凳，踩上去，將油畫擺到書櫥的上方，束之高閣。他嘴里喃喃地重復：“如果一個人果真想去愛，遍地都是愛的理由。如果一個人果真想去愛，遍地都是愛的理由。……”

忽然間，郝天仿佛明白了一些事。人生需要這樣頓悟的時刻。人的成熟未必是線性趨勢發(fā)展，經過某些頓悟的時刻，他的思想可以飛躍若干個數(shù)量級。因此，對一個人進行編年體總結，往往是文科式思維，糾纏于那些膚淺的表面印象。

忽然間，遲飛也仿佛明白了一些事。一夜之間，可能發(fā)生很多事。夜，具有這樣的魔力。那些平常人真的生活得太舒服了。在找到陳醫(yī)師，返回江濱的路上，他曾經陷入深深的沉思。現(xiàn)在對這些感想又加深了一層體悟。小燕子的報道，將他的故事對公眾展示，更多的是敘述事情的經過，而對于他內心的掙扎、糾葛和困惑，基本沒有怎么挖掘。小燕子和遲飛接觸的時間不長，人家也不可能多么了解他？對他個人而言，尋找陳醫(yī)師，是一次心靈事件，曾經為醫(yī)生的那句判詞而活，現(xiàn)在費盡力氣，總算找到他，是不是從此就失去了生活的目標？還是再新建一個目標，激勵自己勇敢地活下去？對于人生，遲飛還有好多事情沒能體驗，就拿愛情來說吧，他無法確認自己對白璐的情感，更多的是親情，還是愛情？不管是哪一種，都不重要了。重要的是——以后怎么生活？

生活最大的悖論是，現(xiàn)在的生活狀態(tài)，往往是自己當初精心設計的，曾經為之付出百般努力，曾經執(zhí)著，大有舍之其誰的勁頭。可是，一段時間之后，又覺得它——恰恰是它——成為束縛自己的牢籠，欲極力擺脫之。那情景就好像在海邊沙灘上，自己親手壘筑起來一座泥塑，欣賞總是暫時的，一旦自己覺得不滿意，就輕而易舉地隨手推倒，直至不留痕跡。對于遲飛來講，醫(yī)生找著了，他只是興奮了一會兒，很快又恢復平靜。遲飛有兩個疑惑，一是自己以前為什么非得要找到醫(yī)生，是執(zhí)拗，還是執(zhí)著，這樣做，對嗎？第二，今后怎么辦？是不是因此失去了生活的動力，不再積極地生活呢？如何重新找到自己的生活重心，以及信仰？簡單一句話就是——為什么而活？不如把復雜的事情簡單化——人，一輩子只需把幾件重要的事情做好。非得要找個活著的理由嗎？

都是選擇的結果。任何愿望，太強烈了，就不美好了，那就成了負擔。找醫(yī)生這件事，遲飛也在回頭思索，難道只是自己一個精神戀愛者腦海中稀奇古怪的幻想而已？每個人都在堅持自己的信念，堅守自己的領地。一個人用生命追逐的東西，在別人的眼里可能是一堆垃圾。人，是不是應該及時調整自己，改變那些不合理的信念、行為模式和生活方式？魚和羊，兩種奇妙的生物。魚，游來游去，經歷很多，卻在幾秒鐘內遺忘干凈。羊，常常居于一處，寡聞少見，卻時時刻刻反芻，咀嚼回憶。更奇特的是，他們分別走在極端狀態(tài)，卻一樣的安詳。至少比人類安詳多了。

遲飛看著自己的一張張舊照片，陷入沉思。是不是面對著這些照片，就知道這個人曾經活過？雖然你不知道他目前在哪兒，但你會震驚于他曾經存在于時間里。他衣服的每一個細節(jié)、他的笑容……有很多東西可以讓你去思考和聯(lián)想。那些時間的痕跡，還包括照片上的指紋、裂紋、發(fā)霉的斑點，等等。或歡樂或憂傷的點滴，便在一幀照片、一段文字、一片風景、一段故事里，回環(huán)渲染，極盡鋪陳。昨日的容顏，刻于石壁，能否換來不朽？

對人生而言，看見更大的全局，不再執(zhí)著于自己的期望，學會平和，是快樂成長不可少的部分。世界上有我有你還有他，每個人各不相同，此即生態(tài)。自己活動的空間是否還能放大？我們所見，所夢，所行，只屬于自己，別人大體不關注，即便關心，也不長久。遲飛更關注自己看到的和感受到的，而不是社會公認的觀念之下的東西。屬于自己的東西，是自己的思想和回憶。

世界無非是記憶做的拼圖。世界就像是一個照相館，記憶深藏在每一個大腦之中。能將昨天、今天、明天串聯(lián)起來的人，只有你自己。有一天，當你再次翻看那些相片的時候，你的眼睛所看到的倒影，就是時間的片斷，是被拍攝下的永恒。遲飛決心把這個故事寫出來，把往事留給文字，從大腦中刪除。

遲飛給杜麗麗發(fā)去一條短信息：今天很好，一切順利。晚安。他經常想杜麗麗，想到母親，他在世上就不孤單。

杜麗麗立即回復：早點休息，有什么事情，明天再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