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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思根本就不在書上,而且這《后漢書》乃是古人書寫的習慣,自上而下,自右到左,且皆為繁體小篆,冗詞贅句更佶屈聱牙。
人為刀俎我為魚肉,為防自己秀才的身份被人識破,若是他日與邀月宮主有幸把臂同游,包文正不得不澄空了心思,斟詞酌句的將《后漢書》逐字揣摩。
杏香奴站在聽雨閣的窗外,雙眸透過縫隙注視著包文正的一舉一動,絲毫未有半分不耐,《移花接玉》的功法就在聽雨閣內擺放,而且在極為顯眼的地方,只要這秀才心有企圖,定然會將《移花接玉》拿起翻看,便算是完成了宮主的吩咐。
夕陽西下,聽雨閣內的光線漸漸黯淡下來,包文正揉了揉眼睛,將心思從《后漢書》上收了回來,而后小心翼翼的將古籍放回了書架之上,起身關閉了房門,而后在鐵萍姑的引領下,返回了無缺苑外的木屋。
接連幾日過去了,包文正清晨前往聽雨閣,日暮返回無缺苑的木屋,當看到書架被人移動,而原本放置《易經》的位置被人挪開,取而代之的則是移花宮的《移花接玉》秘籍,這才明白邀月宮主為何這般行事。
包文正將《移花接玉》棄之如敝履,反而又在書架上尋找商代的《歸藏》,這夏代的《連山》,周代的《周易》和商代的《歸藏》并成為三易,只是在后世已然失傳,作為含蓋萬有,綱紀群倫的變化之書,竟然能在移花宮中尋獲。
對于《移花接玉》這等高深的武功,包文正心中卻是毫無半分覬覦之心,也不敢有半點垂涎之心,一則是這高深的武功往往要修煉上一二十年,才能有所成就,而包文正如今只有三年的性命,二則這分明是邀月宮主的試探之舉,只消將這《移花接玉》翻開,只怕立時便有殺身之禍。
華燈初上,朗月宮內明亮如白晝,邀月宮主身穿白色宮裝,一根玉帶將纖細的腰身勾勒出來,端坐在椅榻之上,那裊裊的檀香隨風彌漫,輕紗自房梁下懸掛下來,黑色的梅花徽記依舊是凌冽陰寒。
“啟稟宮主,秀才不曾翻閱。”杏香奴將《移花接玉》雙手奉上,恭敬的說道。
邀月宮主略顯驚奇之色,伸手接過了秘籍,隨手放在了一旁,開口問道:“這幾日,他都在聽雨閣內做什么?”
“前幾日翻看了《后漢書》,這兩日正在翻閱《歸藏》一書。”杏香奴回稟說道。
“僅僅是讀書而已?”邀月宮主詫異的問道。
杏香奴將衣袖內的宣紙拿了出來,雙手奉上,說道:“這是前幾日,秀才與聽雨閣內留下來的。”
“周公恐懼流言日,王莽謙恭未篡時,向使當初身先死,一生真偽復誰知。”
邀月宮主雙眼中流漏出一絲笑意,而后瞬息消失不見,依舊冷冷的說道:“好丑的字啊,果然是寒門少筆墨。”
“明日黃昏,與梅花香榭設宴,邀那秀才前來。”
“退下吧。”
杏香奴躬身應下,而后倒退幾步,退出了門外。
殘月如鉤,繁星點點,一抹云朵遮掩月暈,而后復又散去。
邀月宮主此刻對于包文正才散去了狐疑,既然前來移花宮并無企圖,又有一身的才學,便是將其一生困在移花宮內,又有何妨,偶有詩詞也可一解寂寥。
梅花香榭景致非常,邀月宮主一身白色宮裝盡顯風華絕代,窖藏多年的“老芬酒”醇香撲鼻,幾道精致的素齋不帶絲毫葷腥,入口有淡淡的苦澀,而后卻有淡淡的清香回齒。
“數日不見芳駕,姑娘可好?”包文正躬身施禮,而后在邀月宮主對面坐下,開口說道。
包文正不過是隨口寒暄,但是對于邀月宮主而言則并不尋常,十數年來還未曾有人出言如此,這淡淡的關切之心令邀月宮主有些不適。
“勞公子掛念。”邀月宮主猶如萬載冰玉雕刻而成,依舊冷冷清清的啟齒說道。
“前些日子出言冒犯了姑娘,還望姑娘勿要見怪。”包文正舊事重提,將昔日詢問邀月宮主芳名的事情說了出來,開口致歉。
“無須再提此事。”邀月宮主舉杯遙祝,而后衣袖遮掩,將杯中水酒一飲而盡。
包文正露出淡淡的笑意,雙手舉杯后一飲而盡。
自有隨侍的侍女,手持白色的酒壺,為邀月宮主和包文正斟酒,而后退開了一旁。
包文正見邀月宮主不善言辭,氣氛略有些沉悶,于是開口打破了沉默,笑著問道:“姑娘的琴技之絕,實乃平生未見,不知是何人傳授?”
“不當得公子謬贊,只是依照曲譜習來。”邀月宮主開口答道。
包文正眼見這邀月宮主冷冷清清的樣子,一副不會主動開口相談的模樣,心知在這移花宮主的眼中,自家不過是有些才學的秀才,若是將話題引到別處,恐令其不悅。
“若是姑娘明日得有空暇,可否與木屋外撫琴吹簫,共賞月色?”包文正雙眼清澈,不染俗物,以音律相邀。
邀月宮主詫異的看了包文正一眼,這才不過半月的光景,莫非這秀才的蕭聲竟有精進不成,于是點頭應允。
杏香奴強掩雙眸中的震驚,作為邀月宮主多年的侍女,便是憐星宮主平日的邀請,也多是斷然拒絕,非是中秋月圓之夜,邀月宮主甚至從來不跟憐星宮主對坐。
今日,邀月宮主不但邀請這秀才與梅花香榭暢飲,更是應允了這秀才,明日與其撫琴吹簫,共賞月色。
十五年來,杏香奴從豆蔻年華變成了二八佳人,也曾目睹負心人江楓和賤婢花月奴的茍且,心性大變的邀月宮主,還是第一次與男人對坐暢飲,而且有問有答。
這已經是一件很不可思議的事情了。
望著那濃眉大眼的秀才,杏香奴第一次升起了恭敬之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