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傅笙被召入宮中的消息傳到蒼山書院時正值春休日。許多學生得空回家探親,書院里亦只有劉李何三位夫子留守。
劉夫子名遠思,是書院里資歷僅次于文山長的老人。一把花白的胡須和滿臉溝壑使他頗為自豪,逢人便道此乃他為書院鞠躬盡瘁幾十年的見證。
那日聽得傅笙無辜遭禍,劉遠思當即破口大罵,氣得胡子都翹了起來。
當晚還在書院的孔子像前跪拜了一宿,第二日被人發現暈倒在地。這幾日更是逢人便垂淚,為傅笙鳴不平。
“那傅笙雖不是我蒼山書院的學生,可是這天下的學生啊!皇上囚禁的豈止是一個傅笙,更是這天下讀書人的心啊!”
此時,他正攤倒到一張軟塌上,因剛從昏厥中清醒,全身顫顫巍巍,說話雖中氣不足卻仍情緒飽滿。
喬容進來時,見到的正是這樣一幅景象。
“山長,喬夫子來了。”
周叔話音剛落,坐在左側的一位須發皆白精神矍鑠的老者立時迎了過來。喬容向他作揖問好,又一一向在場的另三位夫子作揖。言語交談間得知,那位拿著扇搖晃的是李致尹李夫子,另一位笑容可掬的是何章何夫子。而軟塌上之人,一望便知正是周叔口中的劉夫子。
幾番寒暄之后,喬容剛落座,便聽見劉遠思不豫的聲音:“我說李夫子,今日細雨綿綿。春寒時節,你作何拿著一把扇子搖晃,看得老夫頭都暈了。”
李致尹聞言更使勁扇了幾下,笑言:“劉夫子莫冤我,你明明是因傅笙之事暈倒,何故推到我這扇子之上。”
劉遠思怒道:“巧言令色,你這扇子看得老夫頭暈,還不許老夫說嗎?”
李致尹仍笑嘻嘻搖著扇兒:“明明是劉夫子心不定,才被一把扇子破了心神,看來夫子還有再精進的空間,致尹很是為夫子欣喜呀。”
劉遠思聞言“啐”了一聲,眉毛都擠到了一起,喝道:“眼下傅笙在宮中遭難,你卻在這里呈口舌之快,實在是令人不齒!”
李致尹兩手一攤:“傅笙是傅笙,我是我。劉夫子未免管得太寬了吧。”
“你,你,”劉遠思見他一副云淡風輕的模樣,氣得牙齒打顫,道:“你就是這般為人師表的?你不是讀書人嗎?傅笙之事不就是我們讀書人的事?”
李致尹搖頭道:“顯然是和劉夫子不一樣的讀書人。”見劉遠思急著從軟塌上起來,又笑道:“夫子別急,先順順氣。”
劉遠思大哼一聲,語帶不屑道:“我要是和你生氣,這些年夠我死千百回了。”
李致尹聽他這話,無聲一笑,住了嘴。
那邊何章見狀出來打了圓場,將手抬至胸前向下輕壓了兩下,說道:“諸位都消消火,觀點不同可以探討嘛,切莫傷了和氣。”
文山長輕撫胡須,轉身對喬容笑言:“喬夫子剛來書院,就讓你見了笑話,太失禮了。”
喬容亦回過神來,低頭道:“山長多慮了,我現下也是書院的人。”
喬容望望李致尹,又皺眉瞧了瞧劉遠思,笑道:“我與傅笙同榜進士,也很為他著急。傅笙此事確實是出人意料,只是我們現下也不過是閑聊兩句、毫無辦法,劉夫子一片熱忱實在令人動容,不過應該更注意自己的身體才是。”
文山長笑了一笑,聲音平和:“劉夫子還是和年輕時候一樣,一腔熱忱,不過忘了自己是把老骨頭啦。”
劉遠思聽見文山長這么說,倒不生氣,只是獨自咕囔:“老骨頭不中用,年輕的也不中用。”
那胖乎乎的何章何夫子笑得憨厚:“雖然劉夫子和李夫子各有道理,但實話來講,傅笙這禍確實是飛來橫禍。”
李致尹低聲道:“也不算是毫無道理,那楊郡主自小讀多了話本小說,仰慕才子佳人春花秋月的故事,看中了一表人才才氣逼人的傅探花,是她的道理;太后愛護外孫女,想要成全她,只是用錯了火候,也算是她的道理;皇上孝順,禁不住太后斷食相逼,委屈了傅探花,這是皇上的道理。若說起來,這世上哪一個人做的事情是毫無道理的?不過理各不同罷了。”
劉遠思氣道:“你這叫強詞奪理。那郡主要嫁,也要看人家娶不娶。老夫覺得傅笙不愿意娶沒有錯,一個只會讀話本風花雪月的女子,娶回去可別丟了傅笙的人。傅笙無錯!”
一旁文山長插話:“其他暫且不言,既然傅笙不愿娶,婚嫁之事如何能強人所難?”
“而且探花郎貶做了侍衛,這叫以權謀私,無妄之災啊。”
何章一句話說完,房內頓時一片尷尬的安靜,只聽得那扇兒聲呼呼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