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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拈花一笑，見叔父還在與石公耳語，便先上了馬車。

隨后叔父也上了馬車，命小廝啟程。

我將那折疊數次的紙展開來看，只見其上有一首詩：春風動衣袂，榮露含綠滋。十日不啟闕，蔓草生階墀。行行馬蹄疾，去去車輪連。疾者日以遠，車雖苦不脂。遲遲復遲遲，浮云無還時。南枝越鳥鳴，慰我長相思。

車輪轆轆，已上歸途。

我撩簾望出，看著存古的身影越來越小，仿佛漸行漸遠的是存古，留在原地的是我。

行了兩個時辰，已至人跡寥寥的樹林小道。道路兩邊林木青翠，聳入云天。

叔父攜了我下車走動，聽得左邊有溪水流淌之聲，我道，“叔父，我去那邊看看。”

叔父應了聲，我便歡快地往那邊去了。

走近林溪，流水聲更加清越。我掬一捧水在手，揚在臉上，頓覺清涼極了。

忽有云起雪飛的琴聲冉冉而來，如置身清妙明堂，曠遠悠然。

我起身往聲源方向走去，只見微風揚落一地細蕊，而立之年的叔父端坐在一青石旁，掣琴在前，情意專注，指法嫻熟，引商刻羽，郢中白雪全生于指縫之間。

此時若是無聲，此景此人已是美妙絕倫。偏又彈得如此別具匠心的正聲雅音，愈覺顧曲周郎如昆山之玉，舉世無雙。

“靜遠淡逸，恬澹有德，兩手如鸞鳳和鳴，不染纖毫濁氣；厝指如敲金戛石，傍弦絕無客聲（2）。實在超乎眾音！”一男子不知何時駐足在前，擊節稱嘆。身材魁梧，又清凌若風，看樣子約有五十多歲了。

叔父陡然起身，朝那男子走過去，“青山兄！”

兩人時久未見，握手言歡。

“我觀有一些琴師，常飛撫作勢，實為輕薄矯揉之態。哪如仲芳這般卷舒自若，體態尊重，得以與道妙會，神與道融（3）。”那個青山伯父道。

“明徽恭王朱厚爝的《風宣玄品·鼓琴訓論》中有言：德不在手而在心，樂不在聲而在道，興不在音而在趣。可以感天地之和，可以合神明之德。又有《太古遺音·彈琴要則》說：左手吟猱綽注。右手輕重疾徐。更有一般難說。其人須是讀書。”叔父氣定神閑道。

“所以說，除了單純練習琴以外，還是需要多讀書，才有底蘊力度自內而外，無需做作。”青山伯父道。

二人一個伯牙，一個子期，竟一同聊琴足足兩個時辰，瑤琴之上已落滿香蕊，尚未顯意興有失。

青山伯父見了打著哈欠的我，道，“哎呦，我們兩個說了這么久，把女娃都給忘了。時候不早了，我們都繼續趕路吧。天黑了找不到歇腳的店兒，便不好了。”

叔父微微頷首，又聽青山伯父道，“今日聽君一曲，我便填一首鵲橋仙作還吧。”

他的目光游走在天空，瑤琴，馬匹，遠山，最后回歸到叔父的臉龐，不舍卻又不得不轉身躍上馬背，揚鞭唱道：“青鸞有翼，飛鴻無數，消息何曾輕到。瑤琴塵滿十三徽，止記得，思歸一調。此時便去，梁間燕子，定笑畫眉人老，天涯況是少歸期，又匹馬，亂山殘照。”

叔父與我重新踏上歸程，不幾日回到了嘉善。

街市熱鬧非凡，我拉著叔父下車步行，順便看看三月的故鄉與從前有何不同。

一道人與我檫肩而過，即刻又退了回來，神神秘秘道，“天文有織女主貴女，須女主賤女。貴則嫡也；賤則諸侯之副宮九媵，大夫之側室三歸也（5）。小姐卻是命中須女。”

“你這糊涂道人，我父親此生只母親一人。何來庶女？”我打他的心都有了，一時出言無狀。

叔父動作迅速，及時把我拉上了馬車，“街上亂哄哄的，還是回馬車里吧。”

美好的一天，從幽你一默開始。

剛回到家中，又有一件意料之外的事情令我大吃一驚。

幽一默還不夠，還要再來一默，真是幽默極了。

（1）出自明代錢棻《玉劍尊聞序》。

（2）出自明代徐上瀛《溪山琴況》。

（3）出自明代徐上瀛《彈琴雜說》。

（4）出自明代徐上瀛《靜志居琴趣》。

（5）出自明代張岱《夜航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