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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開國以來我朝便一直以文為尊,重文輕武的局面在當今陛下有意調整推出政策后有所改善,但以身軀和鮮血保家衛國戍守邊境的武將仍舊不比文官受到重用。
夏侯曦的祖上父兄都是武臣,尤其兄長崇尚武藝,重視武將,她由兄長一手帶大,自然從小就耳濡目染,覺得出口成章、才華橫溢倒還不如舞得一手好劍、懂得些兒兵術來得有用。
詩詞歌賦琴棋書畫她皆不精通,實在難以與這位才子表兄談到一塊兒去。
在陛下舅舅所有的皇子公主里,夏侯曦與這位最富有才華的表兄最不熟悉,幾乎從沒有過交集。
宮人在前面打燈,夏侯曦與惠王并肩平行,有條不紊地走著。
“郡主此次欲在京城留多久?”惠王問道。
“不知道,萬一明日又有哪位大人到陛下面前告我的狀,我又得被送回去了。”夏侯曦自嘲的口吻,偷偷翻了個白眼。
“……”惠王輕聲一笑,不置可否。他知道她指的是三年前那事,不愿提那些令她不開心的事,幽幽轉了話題。
“姑母在府中一切可好?”
“家母很好,勞殿下掛心了。”夏侯曦回道。
她果然是不適合跟這種君子打交道的,聽聞惠王殿下與其他貴女的交往都是談書論畫,與她……便只能這般閑聊,問候家人罷。
可是這位表兄臉上總是掛著淡淡的宜人的笑容,周身氣質溫若暖春,與他站在一起不會讓人感覺不舒服。
走到了宮外道,她的馬車就停在前面。
“告辭。”夏侯曦向他福了福身,便轉身跳上馬車。
惠王微笑,回了個揖禮,再抬起頭時,那個嬌俏的身影已經不見。
黑暗里,近衛打著燈籠,走在殿下的前面為他引路,惠王一步一步走得極慢,目送那輛豪華馬車漸行漸遠,直到消失在自己的視線里。
夜太黑,他原也瞧不清那輛馬車是如何離開的。
近衛雖跟隨王爺多年,此刻卻也摸不清他的心思,近來殿下時常獨自一人失神,發愣,甚至極少言笑,也不知是如何了,與從前不太一樣。
“殿下……”近衛小心地提醒道,“殿下恕罪,咱們該走快些,再晚會兒就下匙了,咱們今晚便出不了宮了。”
“我知道。”他的語氣有些無力。
那是他在人前從未有過的哀傷。
惠王抬眸望了望天,京城暮春的夜空一絲星光也未有,黑壓壓的,只有偶爾襲來的夜風,本該是溫暖宜人的春風,卻無論如何也吹不到他的心里去。
似乎有一道厚重無比的墻,堵住了所有要飛進他內心的一切。
除了落寞,還是落寞。
重活一世,他仍舊還是孤獨的一個人。
父皇猜忌、母后虛情,生母早在他十五歲的時候已離他而去,他有那么多的兄弟姐妹,卻勝似沒有。
唯一一個溫暖過他的人,就在方才已駕著馬車離去。他甚至不敢跟她走得太親近。
記憶里,是她一杯藥湯救活了他,賦予了他新的生命,新的希望,然……
最后也是她一杯藥湯,斷送了他的性命。
前一世,他算計了大半生,原以為即將江山在握、美人在懷,最后卻死在了她的手里。
她一滴眼淚也未為他流,她恨極了他。那一晚,他倒在她的懷里,吐出的鮮血染紅了她素白的孝衣,他在她冰冷的眸子里看到了厭惡,甚至是痛恨。
在他闔上雙目之前,他看到她推開了他,像丟棄一樣極其骯臟的物品,冷冷地說,你連給他們陪葬都不配。
一朝醒來,他回到了建安二十年。這個時候,他還是那個只與詩酒為樂、與世無爭的閑散皇子;這個時候,他的兩個弟弟懷王和太子為了儲位爭得頭破血流;這個時候……
靜陽郡主剛剛入京。
他頂著被父皇猜忌他拉攏夏侯王府的壓力,開口向父皇自薦,由他代表皇子出城迎接即將入京的夏侯表妹。那是重活一世后,第一次在城門口見到她,騎著一匹紅馬,一襲美艷奪目的紅袍,風采熠熠,自信滿滿,與前世最后見到的素衣素面、憔悴黯淡的樣子全然不同。
前世直到死,他也不曾后悔自己做的事情,可是在再次見到她的那一瞬間,他第一次感覺到愧疚,他問自己,是不是真的做錯了,是不是他害得她家破人亡,全族覆沒,年僅二十歲便要守寡。
那樣一個光彩照人、風姿明媚的女子在五年之后竟會落得那般下場。
老天開眼……竟給了他重來一次的機會。
楚子琛閉了閉眼,深吸了口氣,再次睜開眼睛時已恢復回平日里的穩重文雅。
既然如此,他便不該辜負老天的厚愛。
前世他得到的,這一世他該加倍地得到,前世沒有得到的,他不擇手段地也要拿到,不容許任何意外發生。
如此,那個人……也不必活著回來了。
黑暗中,誰也看不清他那雙溫水一般柔和的眼眸浸滿了肅殺的冷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