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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同興嘆道:“這要說起從前,傅家倒真是簪纓世族,前清還在時更是滿堂貴胄,一家子留駐京都,還曾有正支嫡系尚過公主,子息興旺,也算權勢滔天。”
“落到此代,傅家南下扎在這金陵城,那金銀財寶流水一般的送入府中,修建宅邸便私占了大半淮水河,說他家是落地成王也不為過。又道這傅家老爺傅泓,娶得是蘇杭三富之一的劉家小姐,兩家聯姻,辦了幾家商業儲蓄銀行,傅老爺是總董,若拿錢比作磚瓦,都夠鋪下一座金陵城了。”
李同興夾了筷子鴨脯肉,繼而又道:“那傅夫人也是好福氣,生了一對兒雙胞胎,長子傅琮,全家視之如寶,二十出頭便娶了南寧林家的小姐,這林家是醫藥業發的家,書香門第,自然也配得起。次女傅茹,長到三歲,生了惡疾去了。再說這二姨奶奶,武行出身,給傅老爺添了一子一女,三小姐傅珩,出落得極好,十七歲嫁去了東北給吳將軍的大兒子做了媳婦,從此家門煊赫,盛極一時。”
許子明聞言不明,又問:“既如此,這家族聯姻更是錦上添花,貴上加貴,又哪里來的不好呢?”
李同興虛點了點他,一對三角眼耷拉下來,狀似遺憾道:“出就出在這位傅家四爺傅淵身上,他雖說不是太太養的,但傅老爺老來得子,愛的和眼珠子一般,四爺也爭氣,自幼早慧最愛讀書,文武皆全,日后長成必是個人物。”
“可嘆十九歲時生了場怪病,從此神志不清,成了酒色之徒。加之傅老爺過身后,又染上了煙癮,日日是要住在煙館的,大少爺看不得幼弟如此,好生請回家中將養,不料他日漸瘋魔,暴虐頑劣,竟與家中小娘犯下不倫之罪,大少爺一怒之下將他逐出家門,傅家便在沒傅淵這號人物。”
“這事兒當年鬧得是街知巷聞,滿城風雨,誰家閑聊之時,不說一說這位蔑倫悖理的傅老四。”李同興說到此處,一時唏噓不已:“這不,今時的傅老爺掌管傅家數十載,耗盡心力撐著這空殼子,眼下也得了癆病,再難支撐了。”
許子明欲言又止,滿眼的不可置信,“竟然如此!有道是月盈則虧,強極則辱,世間百家皆逃不過。”
李同興復而嗤笑道:“誰說不是,這傅家命運兩衰,傅老爺膝下子息單薄,大太太又善妒呷醋的厲害,恨不得整個傅家都搬與他們林家去!這傅家也不知是哪世里造下的業障,如今要來報償。”
許子明手中暖酒漸涼,他一飲而下,心中煩悶比之先前更盛。
這時李同興卻將閣窗支起,他悄然指了指窗外墻角一處暗影,道:“你瞧,那便是昔日的傅家四爺,雖說成了這副模樣,但要飯用的還是青瓷薄胎的御制官窯。”
許子明一驚,順著望過去,見夜色漸濃,那對門巷口的角落里蜷縮一個人影,那人衣衫襤褸,蓬頭污面,佝僂著背脊歪在雪中,早沒了從前半點矜貴光華,想他傅家四爺從前在學堂時意氣風發之才貌,直令大家傾羨不已,眼下落了污沼,淹沒一身氣度,看得人莫不凄寒酸楚。
許子明之后再沒言語,兩人皆默默許久,吃了一頓酒肉便各自散了。
待許子明走過巷口,又駐足不前,他本性良善從不是見高踩低的小人,遂俯身擲了兩枚銀元于四爺碗中,仍如昨日般輕聲稱他為四爺。
他道:“四爺,您安好。”
許子明見他昏昏沉沉并不應答,便嘆了口氣自去了。
大雪之日,行路之人早早歸了家,燈火幽微,照見歪在巷口的人搖晃著起身,那人身量欣長,骨架寬大,他腳下拖著件舊斗篷,手里拿著只青瓷碗,一步步往巷子里的煙館走去。
他一手掀煙館的羊毛氈子,里頭的伙計也見慣了他來,一臉陪笑著朝里屋大喊道:“四爺到,上煙槍!”
四爺躺在窗沿的寬臺上,他吞吐的煙霧化去了眼前迷蒙昏暗的景象,癮癥帶來的痛苦逐漸散去,吸食毒物讓他四肢無力地躺在席上。他難得有神思清明的時候,曾有那一瞬回想起這一生,竟滿是不甘,母親生他時難產而死,周身豺狼環伺,他卻錯將奸惡當作至親,受他人擺布,一步步跌入萬丈深淵,悔之晚矣亦再無反擊之力。
四爺徐徐吸入一口順滑白煙,心中所想又轉了幾轉,他想著他那位大哥將他囚在傅家西苑,對外頭只說是交給他戒煙,誰想私底下還是叫人給他送這些腌臜東西。
那日他正抽著大煙,神識昏沉,欲仙欲幻時就見一女子撲上前來,一對雪白柔軟的胸脯貼在他手臂上,濡濕的玉腿纏絞直坐在他的懷里,他與那女子耳鬢廝磨,情動之時竟然嗅到一絲甜香,那陣氣息好似南街街口榮順齋里糖櫻桃的清甜味兒。
阮聿寧。
他一下想起榮順齋里小少爺的名字。當時他握著女子細軟的腰肢,嘴里卻稀里糊涂地低聲叫起了阮家少爺的名字。
阮聿寧是唯一一個在他落難之后還肯來幫他的人。即便從前他還沒有染上煙癮,他去榮順齋買果脯那位小少爺也總是愿意多送一份甜桂花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