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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能問問,這中間你要去干什么嗎?”
“我要去調查殺死米莉森特·德比的兇手。”
* * *
(1)“一磅肉”出自莎士比亞的《威尼斯商人》,夏洛克要求安東尼奧根據合同用一磅肉來補償自己。
第五十四章
我依照樹形圖上的線索,去布萊克希思大宅里秘密地調查,衣服上浸著霧氣,鞋子上沾著泥巴。我蹲伏在距陽光房幾步開外潮濕的灌木叢中,觀察著房間里的一舉一動。時間尚早,我不知道丹尼爾是否已經醒來,也不知道他什么時候受雇于“銀淚”。為了安全,我依然將他和他的間諜們當成了威脅,這就意味著我必須隱藏自己的身份,直到丹尼爾帶著自己的所有陰謀溺死在湖里。
早上還陽光燦爛,此刻卻陷入一片陰郁和昏暗,天空涂抹著深淺不一的灰色。我盯著花床,看看有沒有紅色的斑點,或者紫色、粉色、白色的痕跡。我仿佛看到了這一切背后隱藏的那個更加絢爛的世界,想象著布萊克希思大宅被點燃的場景,它身披烈焰,頭頂火之冠冕。我看到灰色的天空在燃燒,黑灰如雪般飄落。我想象著浴火重生的世界,哪怕只是短短的一瞬。
我愣住了,忽然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我四處望望,什么也沒有看到,奇怪自己為什么沒有拿畫筆和畫架就離開了小屋。當然,我是來畫畫的,卻沒法欣賞這里的晨光。它太過沉悶、太過靜謐,一切都蒙上了一層霧靄。
“我不知道自己為什么在這里。”我看著自己被炭筆弄得臟兮兮的襯衣,自言自語道。
安娜,你來這里是找安娜的。
她的名字使我從戈爾德的迷惑中擺脫出來,我的記憶如潮水般涌回。
情況越來越糟糕。
我深吸一口冷冽的空氣,手上緊緊攥著壁爐上的那個棋子。我用對安娜的記憶在我自己和戈爾德之間筑起了一堵墻。她的笑、她的撫摩、她的善良和溫暖,變成了一磚一瓦,筑起了高墻。我走進陽光房,開始打量起房內的情況,令我欣慰的是,這個時間整個宅子還在睡夢中。
丹斯的那個醉醺醺的朋友——菲利普·薩克利夫,正在其中的一個躺椅里睡覺,臉上蓋著自己的外套。他動了幾下,咂巴咂巴嘴唇,困倦地瞅了我幾眼,嘟囔了幾句,換了換姿勢,就又睡著了。
我等在那里,聆聽著滴水的聲音,重重的呼吸聲。
沒有別的動靜。
壁爐上方的畫像里,伊芙琳的祖母正看著我。她噘著嘴,畫家捕捉到了她這一刻的不滿。
我的脖子感到刺痛。
我發現自己正沖著畫像皺眉,老太太總是被描繪得那么和藹,這讓我心中頗有些不快。我在腦海里重新描繪著這幅畫,那些線條像傷疤一樣粗糙,油畫顏料一塊塊堆砌起來,就像是涂抹在畫布上的情緒,陰郁一片。我肯定一把老戰斧更好用。
一串尖厲的笑聲從敞開的門外傳來,石破天驚。客人們一定已經開始下來吃早飯了。
沒有多少時間了。
我閉上眼睛,努力回想米莉森特和她兒子談了什么,是什么讓她匆匆走開,又是什么讓她來到這里,但是一切那么混亂。有太多的日子,又有太多的談話。
走廊那邊的一個留聲機響了起來,隨意的曲子劃破了靜謐的清晨。出現了一個破音,音樂中止,斗嘴聲和指責聲傳來。
那時,米莉森特和我站在舞廳外面,一切從那里開始。她十分傷心,沉浸在回憶中。我們聊起了過去,談到她在孩童時代如何來布萊克希思玩,后來她又在孩子大一點時故地重游。她對他們有些失望,接著便對我發起火來。她看見我正透過舞廳窗戶望著伊芙琳,把我的關注當成了對她的欲念。
“和你在一起總是會心軟,不是嗎?”她說,“總是……”
米莉森特看見了什么,這打斷了她的回憶。
我雙目緊閉,努力回憶當時的情況。
當時誰和伊芙琳在一起?
隨即,我向畫廊那邊的走道快步跑去。
墻上點著油燈,火苗有氣無力,非但不能驅走陰暗,反倒讓這里更加幽暗。我把油燈從鉤子上摘下來,舉燈去照家族油畫,一個挨一個地去仔細審視。
布萊克希思大宅仿佛在我周圍擠壓著,像是蜘蛛遇火蜷縮成了一團。
幾個小時之后,米莉森特會在舞廳看到讓她受驚的事情,她會在那條路上拋下她兒子,沖到這個畫廊里來。她裹緊圍巾,帶著懷疑過來,在這些舊作里會發現戈爾德的新畫。而其他時候,她路過這里也許不會注意到。她在一百多次輪回中也許都沒有發現,除了這一次之外。這一次,過去會緊握住她的手。
記憶會殺死她。
第五十五章
已經七點十二分了,門廳那里還是亂糟糟一團。打碎的酒杯散落在大理石地面上,墻上的畫掛得歪歪扭扭,這些早已湮滅入土的人唇上印著吻痕。領結在枝狀吊燈上垂下來,像是睡覺的蝙蝠,安娜就站在門廳中間,赤足穿著白色棉睡袍,盯著自己的手,仿佛那是她不能理解的謎團。
安娜沒有注意到我,我看了她好幾秒鐘,試著把她和瘟疫醫生故事里的安娜貝拉·考爾克聯系起來。我在想,安娜這時是不是聽見了考爾克的聲音,我第一個早晨就聽見了艾登·畢肖普的聲音。那聲音聽上去干巴巴的,既像來自遠方,又像是他身體的一個部分,揮之不去。
讓我羞愧的是,我對自己朋友的信心動搖了。我絞盡腦汁地想向瘟疫醫生證明安娜的清白,如今我卻以異樣的眼光看她,懷疑這個謀害我姐姐的兇手身上是否還有殘暴扭曲的部分未被鏟除,是否會伺機而動。
安娜貝拉·考爾克已死。現在,去救她。
“安娜。”我輕柔地喊著她,突然意識到自己現在得有多邋遢。戈爾德幾乎喝了一宿鴉片酊,屋里的空氣悶濁不堪。我只在沖出屋子之前,草草地往臉上潑了點水抹抹,沒怎么梳洗。天知道在她看來,我會是多么糟糕、多么難聞。
安娜抬頭看見我,驚呆了。
“我認識你嗎?”她問。
“你馬上就認識了,”我說,“這很有用。”
我扔給安娜一枚從屋里帶來的棋子,她一只手就接住了。她張開手,盯著這枚棋子,記憶點亮了她的面容。
安娜毫無征兆地撲入我懷里,淚水浸濕了我的襯衫。
“艾登,”她的嘴貼上了我的胸膛,她聞起來有種牛奶皂和漂白劑的味道,她的頭發掛到了我的胡須上,“我還記得你,我記得……”
我感覺安娜僵住了,隨即松開了胳膊。
她掙扎著把我推開,從地上抓起一塊碎玻璃片當武器,手顫抖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