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驚鴻提示您：看后求收藏（詩鼎小說網(wǎng)網(wǎng)m.gzstf.cn），接著再看更方便。

老外婆雖然虛弱，病怏怏地，但還是一邊養(yǎng)大她們，一邊提防著她們，親生雙胞胎女兒的前車之鑒不遠，她對這兩個小女孩的擔(dān)心隨著她們長大，與日俱增。

她們慢慢地長大，她慢慢地觀察著她們，娘三個所賴以為生的這個小鎮(zhèn)，距離最近的省會城市，只需要一個小時的車程，四通八達，繁榮又墮落，它有大城市的放蕩，但又缺少了大城市的規(guī)范與律法，老外婆幾乎是用焦慮的心情，迎來了這兩個小姐妹的青春叛逆期。

十三歲，初中一年級，她們倆同時來了月經(jīng)，同時開始了乳/房發(fā)育，也幾乎同時在一夕之間，身段兒露出了亭亭玉立的姑娘樣子。

外婆的臉色一天比一天差，她的眉頭永遠鎖著，看著姊妹倆的眼睛總像是隱藏著心事，她從她們進入初三開始，破天荒地不再從早到晚擺攤，早上將她們倆送到學(xué)校去，才去菜市場，而下午只要姐妹倆放了學(xué)，就能在學(xué)校門口看見老外婆板著一張臉等待她們的身影。

她們明白外婆的心思，知道外婆防備的表情從何而來，心有靈犀地從不作任何讓自己更漂亮的嘗試，她們頂著外婆給剪的土里土氣的齊耳短發(fā)，長年累月穿著外婆給買的青黑色的衣服，即使在最熱的夏天，也從沒想過穿同齡小姑娘都穿的花裙子，身上全是簡樸到了極點的長衣長褲，看上去老氣橫秋。

她們的氣質(zhì)也多少帶了些老氣橫秋，葛婷性格天生外向，但是十五歲，她多少也明白了自己這樣詭異的穿著，背后隱藏的是自己那見不得光、令人難以啟齒的身世，這身世顯然在這個小鎮(zhèn)無人不知，旁人異樣的眼光讓她感到深深的自卑，好在她甜美樂觀的天性，多少壓抑住了這種自卑，外表上看，她就是一個穿著奇裝異服，但是無憂無慮、漂漂亮亮的少女。

至于葛晴，因為從生下來就安安靜靜，不是被逼無奈，她從不說話，所以讓妹妹自卑的那些身世，到底如何影響了她，從外觀上一點兒看不出來。

她沉默寡言的性格到了十五歲時，達到了頂峰，除非必要，比如老師上課把她叫起來，讓她回答問題，她才會從牙齒縫兒里蹦出一兩個音節(jié)外，一整天，一整個星期，極端的時候甚至一個月，她都能一句話不說。

一直到十五歲，養(yǎng)育她們長大的方式雖然跟她們的母親如出一轍，但是老外婆的思路卻漸漸地改變了，因為外婆終于發(fā)現(xiàn)，這兩個女孩，跟自己那兩個不成器的女兒相比，實在是好太多了。

好得讓外婆以為這兩個孩子不是她女兒生的。

先是她們倆很聰明，聰明到每年都在學(xué)校拿第一名和第二名，這樣的成績，讓老外婆沒有掏過一分錢的學(xué)雜費，初中二年級開始，因為家里沒錢，打算讓她們出去做事，不要再念書了時，鎮(zhèn)里中學(xué)的校長都找上門來，這個趙慶書趙校長，在這樣的小鎮(zhèn)里就算是知識分子一樣的人物了，外婆從來沒有跟這樣的人打過交道，于是她完全聽從了校長的指示，打消了讓兩個孫女退學(xué)的念頭。

第二個就是這兩個女孩十分聽話，跟她們野馬猴子一樣的媽媽不同，她們從不曠課，從不吵鬧，也從不偷外婆錢包里賣菜找零用的零錢，她們不做任何不討外婆喜歡的事情，而對外婆給予她們的一切，包括那難看的青黑色的衣裳褲子，那民工穿的黃膠鞋，那難看的發(fā)型，都懂事地接受著，從不抱怨。

這讓外婆石頭一樣剛硬的心，柔軟了一些。

但是柔軟的心，不能代替硬挺的鈔票，她們初中畢業(yè)的時候，不花錢的義務(wù)教育結(jié)束，學(xué)習(xí)好的姐妹兩個，憑借定向計劃招生的指標，全都考上了省內(nèi)最好的第一高中嘉南中學(xué)，成績足以免除學(xué)費，但是每年的生活費住宿費仍然需要一萬多塊，兩個孩子就三萬，這樣的天文數(shù)字，老外婆把鐵皮房子和自己老骨頭全都拆了，也掏不起，只能輟學(xué)。

那個初升高的夏天，輟學(xué)的夏天，鐵皮房子外的大樹被雷電劈開了的夏天，十五歲的姐妹倆收拾了書包，整理了行囊，準備出去打工了。

改不了的命運，脫不掉的貧窮，外婆撫摸著自己腫起來的風(fēng)濕病腿，看著一聲不吭、默默地收拾包裹的姐妹倆，哭得撕心裂肺。

葛婷懂事地勸老外婆：“哭什么啊，我出去賺錢了，幫外婆你把腿治好了，讓你再也不疼了，多好啊？”

外婆聽了這話，哭得更兇了，氣都喘不過來，眼睛盯著自己面前的兩張錄取通知書，還有那更難得、更榮耀的嘉南中學(xué)的免除學(xué)費通知，一口痰憋在胸口，險些背過氣去。

葛婷嚇得走到外婆身邊，用力捶著她的后背，著急地說：“哭什么呀？外婆真是的，我們倆出去賺錢，這是好事兒啊，你咋這么想不開呢？”

“你倆這模樣，這歲數(shù)，出去賺個什么錢啊！”外婆哭得鼻涕一把淚一把，想到外面的世界曾經(jīng)怎樣玷辱了她的兩個十五歲的女兒，就一陣惡寒，明明可以有不一樣的人生的，明明有一條康莊大道，上面布滿了陽光鮮花，灑滿金色許諾的，僅僅因為自己掏不出每年三萬塊的生活費，她們就只能走那陰暗的、艱難的、前途叵測的曲折暗巷，通向那無法預(yù)知的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