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孝珠母女和英哲都放下了碗筷,先看看一家之主,再看著李春子,不知該如何表示。
“就這樣吧,你們吃你們的。”李春子對孝珠母女和英哲說,“我也不不吃了,咱們一起走吧。”說著,她放下筷子,站了起來。
孝珠母女和英哲也都趕緊起身,目送兩位家長離開了餐桌。
秀妍低聲說:“難為爺爺了,這把年紀還要為爸爸的事擔驚受怕的……”
聽秀妍說的話后,英哲和孝珠對視了一下,不知說什么才好。
“媽媽,英哲叔叔,我也吃飽了。”秀妍說著就離開了座位,邊走邊說,“我上樓去看書了。”
英哲小聲和孝珠說:“看來,秀妍她是知道英浩哥的事了。”
“估計是學校里也有傳言了。”孝珠同樣小聲說。
秀妍眼圈又泛紅了,腳步匆匆地走上樓梯,到二樓后小跑著回到自己的房間。
金海鎮和李春子離開餐廳后,李春子問金海鎮:“你是去畫室還是書房?”
“畫室。”金海鎮說,“過一會兒,我給梅津君打電話。”
“難為你了,他爸。”李春子知道金海鎮不愿意打這個電話,可如果他不打這個電話,那他在孝珠和秀妍面前也是實在說不過去了。
看著金海鎮走進畫室后,李春子才走進臥室。從早晨上班前接到秘書室電話得知英浩被逮捕到現在,僅僅過了半天時間,李春子就發覺金海鎮一下子蒼老了許多,連腳步都有些拖沓了,真像變了個人似的,以至于讓李春子都覺得有些陌生,這也不由得使她感到緊張、恐懼與無助。她清楚得很,英浩的事給了金海鎮沉重的一擊,現在還不知道他能不能堅持下來。李春子這一天從早到晚,無數次地祈禱上蒼幫幫她丈夫,給他生活的勇氣。
金海鎮獨自呆在他的畫室里。時間一分鐘一分鐘地從他身邊溜過去了,他也搞不清他在畫室里呆了多長時間了。他好像是第一次發覺這間畫室太大了,坐在沙發上的他顯得格外渺小,如此渺小的他怎么能夠和外面的世界對抗呢?就在這一瞬間,他發覺他的兒子金英浩很了不起,能夠勇敢地和強大的勢力對抗,一般人是做不到的,他金海鎮就沒有這個勇氣。英哲他媽是怎么評價英浩的——對,她說“英浩真是太英勇了”!他金海鎮有這樣一個兒子是不是應該高興呢?那么,父親大人在天之靈是不是也很高興呢?“好吧……好吧,那就給梅津君打一個電話,請他施加影響免除英浩將面臨的極刑,現在還講究什么尊嚴,救兒子要緊,就打這一次電話,成與不成就打這一次!”金海鎮說服了自己,決定豁出老臉給梅津美治郎打電話。他看看時間,還不算太晚,隨后就拿起茶幾上的電話,撥通梅津美治郎宅邸的電話。接電話的是梅津的秘書。金海鎮和他說:“我是谷川志雄,請梅津將軍接電話。”
“是,谷川副總裁,請稍等。”
過了一會,從電話里傳來梅津的聲音:“晚上好,谷川君。”
“晚上好,梅津君。”金海鎮說,“希望我沒打擾你。”
“我在看文件。”梅津說,“晚上來電話,有什么事嗎?”
“梅津君……”話到嘴邊,金海鎮依舊有點猶豫,不免吞吐起來。
“谷川君,有話請直言。”
“英一遇到的事,有緩解的可能嗎?”金海鎮好不容易才把這句話說完。
梅津美治郎一聽就明白,金海鎮是在問他假如介入金英浩這件事,是否可能減輕處罰力度。梅津美治郎沉思后說:“谷川君,我理解你此時的心情,但你我都是大日本帝國的臣民,我們所做的一切都要以大日本帝國的利益為重,不可為一己私利背叛大日本帝國。”他停頓了一會兒又說,“你我是多年的友人,所以我可以坦率地說,凡是可以做的我都會去做,而不可以做的就絕對不會去做了……還希望得到谷川君的諒解。”
“我是無話可說了……”金海鎮說,“請梅津君體諒我的處境。”
“我為英一的事感到非常遺憾。”梅津說,“就這樣吧。晚安。”說完,他掛斷了電話。
直到從話筒里傳出“嘟嘟”忙音后,金海鎮才放下了手中的電話。
稍后,他好像是想起要做什么事似的猛地從沙發上站了起來,可環顧一下四周后他又想不起自己究竟是要干嘛,于是又一下坐到了沙發上,目光癡呆地盯著對面的墻壁。就像從對面墻壁上看到了什么令人好笑的漫畫似的,金海鎮忽然就咧開嘴輕聲笑了起來,旋即大概怕驚擾了家人他又連忙用手捂住嘴繼續“嗤嗤”地笑著,直到笑夠了他才放下捂著嘴的手,渾身像散了架似的一下子靠在沙發背上,嘮嘮叨叨地嘟囔著:“我真糊涂,真糊涂,真糊涂……”。
1910年,在日本逼迫下,大韓帝國無奈地走上了韓日并合的道路。
金海鎮私底下覺得“并合”有利有弊,“有利”的是可以借助日本的經濟實力促進朝鮮半島經濟發展,“有弊”的是朝鮮半島從此成了日本的殖民地。何去何從?他金海鎮是家里的長子,他所受的教育就是必須依順父親大人的安排行事,所以他才會有今天的地位。關鍵是,這個虛無縹緲的地位有用嗎?當梅津美治郎明白無誤地告訴他,咱們都是大日本帝國的臣民時,金海鎮突然有了一種被宰割的感覺。他這個大韓帝國中樞院參議、滿鐵副總裁,他這個韓國上層社會家庭出身的有地位的人,其實和路邊賣菜的小販沒什么不同,命運都被大日本帝國捏在手心里。一時間,痛苦、失望與悔恨輪番撕扯著金海鎮的心。
“我大韓帝國呀……”
金海鎮哭了,像個受了委屈的孩子似的啜泣著。英浩選擇了一條和自己迥然不同的路,他選擇了加入韓國民族獨立運動組織“乙支勇士”,選擇了抗爭,為此,可以把生死置之度外。英浩是個好孩子,是條漢子。金海鎮活到65歲,似乎才突然明白了一個看似淺顯之極的道理:國無家不國,家無國不家。
“父親大人,谷川志雄是誰呀?世上哪有這個人吶?世上只有我金海鎮,大韓帝國的臣民金海鎮!父親大人,你老人家要是個賣菜的該多好啊,孩兒我也就是賣菜的了,英浩英哲也是賣菜的,家里人有口飯吃就好,那才是其樂融融啊……唉,說什么都晚了……都晚了。父親大人,我這個不孝之子來看望你老人家來了。”
金海鎮自言自語地說著,站起身,走到衣架前,穿上大衣,圍上毛圍巾,再戴上毛皮帽子,然后走到寫字臺前,拉開抽屜看到了那把用紅綢子包著的手槍。他把紅綢子包裹的手槍放到寫字臺上,打開紅綢子,神情僵硬地從皮槍套里抽出手槍把它放進大衣口袋,隨后轉身走出了畫室。
金海鎮在畫室門口站立了片刻,不僅臥室那邊靜悄悄的,整個樓里也都靜悄悄的。他小心翼翼地穿過大廳,走到門廳,換好鞋,無聲無息地走出了樓門,下了平臺,在幽幽的路燈光照下,在陣陣的夜風中,金海鎮翻起大衣領,雙手插在大衣兜里,就像是平時散步那樣朝湖邊走去。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