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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谷川英二,有名的逃學大王,對不對?”
英哲先是一愣,跟著就“咯咯”地笑彎了腰。笑罷,扶扶鼻梁上的近視眼鏡,“看來,我在這一帶很有名望呀。”
“那當然。”薩哈羅夫笑瞇瞇地看著眼前這個頭發也是自來卷的鬼靈精怪的男孩子,“那么,谷川先生打算買樂器嗎?”
“我叫金英哲,韓國人。”英哲說。
“我知道你是誰。”薩哈羅夫微笑著說。
“誰?”英哲不相信薩哈羅夫說的話。
“金海鎮先生的二少爺。”
“你沒說謊,真知道我。”英哲信服了,這老毛子真知道自己是誰呢。
“那,二少爺買啥樂器?”薩哈羅夫笑瞇瞇地問。
“小提琴好學嗎?”
“依我看,它是所有樂器里最難學的了。”
“那我就學小提琴。”英哲想想后說。
“有志氣。我幫你挑一把琴?”
“嗯,你店里有斯特拉迪瓦里做的琴嗎?”
“好大的口氣!”薩哈羅夫有些驚奇。
“我們班的池川和子就有一把,一有機會就在班里炫耀她的斯特拉迪瓦里。”
“這個池川和子琴拉得好嗎?”
“水平和我差不多。”英哲撇撇嘴。
“你會拉琴?”
“不會呀。”
“那你說她水平和你差不多?”
“就是說呀!”英哲朝薩哈羅夫擠擠眼,跟著就“咯咯”地笑了。
薩哈羅夫這才明白過來,捧著大肚子,哈哈大笑。笑罷,他說:“你就叫我薩沙大叔,好嗎?”
金英哲從衣袋里掏出一方折疊得整整齊齊的手帕,抖開,摘下眼鏡,熟練地擦擦鏡片后再戴上,隨即又把手帕折疊起來放進衣袋,這才對薩哈羅夫說:“可以,薩沙大叔。你就叫我英哲君吧。”
薩哈羅夫沖英哲伸出北極熊掌般的大手,說:“英哲君?好,一言為定。”
英哲的小手旋即被“熊掌”“吞沒”了。
這時,人力車夫大老李探進頭來,招呼金英哲:“二少爺,二少爺!”
金英哲扭頭就冒出一句山東話:“催俺干啥?”
“該回家了。要不,夫人又要怪罪俺了。再說,老爺也快下班了。”
金英哲叫大老李先進屋來。大老李進得屋來,杵在門口,手里揉搓著那條黑不溜秋的手巾,局促地清清嗓子,站在那,不知道如何是好。
金英哲并不理會大老李的窘態,對薩哈羅夫說:“薩沙大叔,他是大老李,山東人。你知道如果兩個山東男人打架,該怎樣勸架嗎,薩沙大叔?”
薩哈羅夫攤開雙手,使勁搖頭道:“不不,這可不好說。”
“一點都不難,”金英哲說,“你就抱起一捆大蔥往他倆身邊一摔——你猜怎么著?”
薩哈羅夫沒聽懂金英哲說的話是啥意思,直個勁兒搖頭。
金英哲早已經被自己的幽默故事迷住了,先自顧自地“哈哈哈”了一陣,然后才說,“結果就是那兩個山東人一看見大蔥根本就顧不上打架了,立刻就瘋了似的撲過去搶大蔥了!哈哈哈!”薩哈羅夫似乎依舊是一頭霧水的模樣,呆愣愣地看著獨自開心的英哲君。一旁的大老李倒是不好意思地“嘿嘿”起來。
英哲笑夠了,見薩沙大叔面無表情,頗感失望,于是對薩哈羅夫說:“你們俄羅斯人真不會嘮嗑,這么招笑的事都沒反應?薩沙大叔,我告訴你,山東人最愛吃大蔥了,都說山東人見大蔥不要命,這就和你們俄羅斯人見伏特加不要命一樣。你的明白?”
大老李說:“二少爺,那啥,俺早就聽說,老毛子都缺心眼兒,你要說招笑的事,先得給他灌點伏特加再往他嘴里塞點洋蔥頭啥的,趁著酒勁兒興許他才能笑呢。”
大老李話音甫落,猛然間就聽到老毛子薩哈羅夫“哈哈哈”的大笑聲。只見他前仰后合地大笑不止,嘴里還不時用俄語、日語和漢語喊叫著上帝啊、圣母啊還有老天爺啊什么的,好像整個樂器店都被這個薩沙大叔的笑聲給震動了。
薩哈羅夫的笑聲傳染給了在他旁邊的金英哲和大老李,他倆也都裂開嘴,“嘎嘎嘎”大笑,樂器店里一下子就被歡樂的氣氛籠罩了。
這當兒,柜臺后面一扇通往后院的門“忽”地被推開了,走進兩個人,一個是位氣質不凡的俄羅斯婦人,高個子,目光嚴厲,另一個是位年紀和金英哲相仿的俄羅斯小姑娘。這位婦人用金英哲聽不懂的語言對薩哈羅夫說了一句什么,就見薩哈羅夫像突然急剎車那樣“嘎”地不笑了。小姑娘很不友好地瞪著金英哲和大老李,用東北普通話說:“在這里大聲吵鬧,不可以,你們!”
英哲奇怪地望著她們,然后問薩哈羅夫:“薩沙大叔,出啥事了?”
薩哈羅夫回過神來,臉上重又有了笑容:“我來給諸位介紹。”他攬著那位婦人的腰說,“這位美麗的女子是我的夫人伊蓮娜,鋼琴演奏家、聲樂教育家。”說完,他輕輕在妻子面頰上親吻了一下,隨后把小姑娘拉到身邊,“這位是我的女兒,未來的藝術家,我迷人的小柳芭。而這二位——”薩哈羅夫指指英哲和大老李他倆,“我要隆重介紹一下。這位先生是英哲君,韓國人,未來的小提琴演奏家。”
英哲很有禮貌地沖兩位女性鞠躬,說:“請關照。”
伊蓮娜應酬著笑了一下。而那個迷人的小柳芭卻微仰著頭,很傲慢地看著金英哲,沒吭聲。
薩哈羅夫指著大老李繼續介紹著:“伊蓮娜,親愛的,這位先生是和英哲君一起的,叫大老李,山東人……”誰知薩哈羅夫剛說出“山東人”三個字,立刻像被人捅了咯吱窩一樣大笑不止。
“爸爸!”柳芭很生氣。
“你是怎么回事,親愛的?”伊蓮娜不滿地看著丈夫,用俄語問。
薩哈羅夫邊抹著笑出的眼淚,邊對家人說,“哈哈哈,晚上……親愛的,我晚上再告訴你們,哈哈哈。”
見店里氣氛有點詭異,金英哲說道:“那么,薩沙大叔,我改日再來買琴。”說完,他沖薩哈羅夫一家鞠躬告別。
薩哈羅夫說:“好好,英哲君,后會有期。”
“二少爺,那俄國娘們兒恁有姿色,是不?”在回家的路上,大老李對坐在后座位上的金英哲說,“嘿嘿,俺瞅著那丫頭總偷偷看你,二少爺,你八成有戲。”
金英哲沖著大老李的后腦勺說:“小點聲,整個大連城的人都聽見了!”
大老李不以為然:“這有啥,男大當婚女大當嫁,老天爺都管不著。在俺老家,像二少爺這么大早就定親了。”大老李還怪聲怪氣地說出了兩個俄語詞,“俄國娘們兒‘哈拉紹’(好),薩沙大叔黑‘列巴’(面包)。”
金英哲坐在座位上,根本沒聽大老李亂嘟囔什么,浮現在眼前的就是那個目光嚴厲的俄羅斯小姑娘柳芭的身影。
此時此刻,就是天塌下來,這個八歲的韓國男孩子“英哲君”也想不到,他和柳芭的情義將會延續到21世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