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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月二十六日，這日子正是二郎真君圣誕之日。

顧家二子顧密曾在金殿傳臚的頭夜，夢見一頭戴三山飛鳳帽、手持三尖兩刃槍之武神踏云而至，對他語道：“吾乃清源妙道真君灌口二郎者是也。文昌行遲，本君見顧氏有緣，特武替文行，代他賜爾這金筆玉章！此二物者，爾既從本君所得，日后水利農(nóng)田之事，便亦由爾代行之！”

第二日上殿，顧密身得探花功名，那圣上又特賞賜了兩物，定睛一視，果然就是夢中所得之物，而后顧密直接分進了戶部，一路順風(fēng)順?biāo)嘣浦鄙稀?

從此，顧家向京畿云西觀為二郎真君捐了供奉，每年逢真君壽誕，皆往拜之。

到后來，顧密事務(wù)繁忙，這事便常常由著其夫人姚氏代勞。

這邊，靜棽院里，顧云瑾同顧云瑤正在聽顧張氏與張媽媽聊著前些時日、那三房夫人秦氏之遠(yuǎn)房親戚謝氏父子之事。

“要奴婢說，那謝公子還是有些子可憐。母親早早病死，父親守著個白衣秀才的功名迂腐不堪，他父親正日忙于生計，又不善教導(dǎo)之職，聽聞他自六歲啟蒙以來，都沒有正經(jīng)上過學(xué)堂，但如今滿腹的墨水，卻是不輸正常人家的子弟。”

張氏對這事不太在意一般，道：“左右也是個親戚，好是他自身的福氣，不好也怪不上咱們府里。我卻覺著這族中宗老有些不近人情了，讓他入學(xué)，也不過是一些紙墨膏火之事，非要考校人家學(xué)識，又聽察其明志，傳出去了，倒讓外人覺著我們顧氏有些小氣了。”

張媽媽討好一笑，還未及說話，便聽顧云瑾脆生生地道：“母親，我前日讀《左氏春秋》，見蹇叔哭師之事，蹇叔曰；‘勞師以襲遠(yuǎn)，師勞力竭，兵必敗。’后秦師果敗于崤。三嬸家里雖然早已調(diào)任出了嶺南，但其族還尚在容州。我聽聞秦氏從前朝起便人才屢出，相比下我顧氏祖上卻都是行伍出身，家族子弟讀了三朝，才有二叔高中探花。我想這三嬸的堂姐夫便是再家學(xué)不昌、無路可走，論親疏遠(yuǎn)近、才學(xué)底蘊，也該去尋秦家以求入族學(xué)。如何會像秦師一般舍近求遠(yuǎn)，千里赴京？”

顧張氏收了幾分懶散，對她女兒道：“鎖鎖你瞧，假若將如今的家室比作火光，嶺南秦家與我信國公府相比如何？”

顧云瑾道：“便如秉燭之火與滿室燈火。”

顧張氏又問：“將容州與京師相比，又如何？”

顧云瑾道：“便如腐草螢光與天心日月。”

顧張氏笑道：“便是飛蟲撲火，也喜更亮堂的一邊不是。我們府中如今皇恩在寵，外人見了這等富貴榮光是不是都想了能擠個身子進來，管他什么子阿貓阿狗的，都能夠雞犬升天。”

顧云瑾低頭思忖片刻，又道：“可兒見《國策》說；‘寧為雞口，無為牛后’，趙公子之父尚有秀才功名，在其縣上也算數(shù)一數(shù)二之人，便是做些文書之類的公職，也能夠養(yǎng)家糊口。京師重地，秀才進士數(shù)不勝數(shù)，他僅僅是為了貪圖我府中的富貴，就背井離鄉(xiāng)、拋家攜子，遠(yuǎn)來于此。自后他父子二人都要仰人鼻息，謀求生活，于一已有功名的秀才而言，兒確實覺著十分疑惑。”

顧張氏聞言沉默半晌，才輕撫著顧云瑾的頭道：“我兒說得有理，恐怕這就是族中宗老‘難為’他父子的顧慮罷。但既已收下了他二人，便沒有立即翻臉相向的道理。”說著笑了笑，道：“這些子小事由母親同三嬸去操心，我兒不必為這些人費神，好好養(yǎng)足精神才是。不過，你這《國策》哪里來的？可是你哥哥給的？”

在旁邊聽得一愣一愣，苦于沒有機會插話的顧云瑜連忙回道：“正是大哥哥給的呢！哥哥還給我?guī)Я恕洞筇迫厝〗?jīng)》的繪冊呢！”

顧張氏笑道：“你們這哥哥，平日里自己不好好讀書，偏知道天天來討好你們！”

顧云瑜抬了抬小下巴道：“哥哥才看不進去呢！他說他成天里見了那字兒就頭疼！父親聽見，說……”

顧云瑾眨了眨眼睛問：“父親說什么了？”

顧云瑜虎了一張臉，學(xué)著她父親的神情道：“這兒子，像我！”

屋里的人聽了都笑了起來，母女三人笑作一團，笑得顧云瑾都有些喘。

“喲喲喲！這滿屋子的，什么這么有趣兒，便也說與我聽一聽！”卻見打簾子進來個穿著素凈的婦人，正是那二房夫人，顧姚氏。她今日金飾多寶一概未戴，只插了一支祥云出月簪，別了個珍珠碧玉鈿，脖頸戴了一串渾圓的淺紫珍珠，穿了一身藕色的豎領(lǐng)衫兒，帶著二房姑娘顧云璇、顧云瑛，施施然地走了進來。

顧張氏便道：“能有什么事兒，你向來知道我們那大哥兒不稀罕讀書，正是在擺他的笑話兒。”說完又打量了顧姚氏這一身，又見顧云璇也穿得不花俏，道：“可又是要上云西觀去？”

說著顧云瑾便給顧姚氏讓了座，自己同妹妹拉著顧云璇坐在了一旁的坐墩兒上。

顧姚氏落座后方道：“正是。今日是二郎真君的圣壽，嫂嫂知道必要去拜一拜的。因著今日二爺公務(wù)繁忙，我便想帶著璇姐兒一起去。三個月前，鎖鎖病險危急時，我曾在觀里求過愿，近日以來，鎖鎖身體好轉(zhuǎn)了不少，聽吳先生說是有穩(wěn)定之好兆頭。我想若是一般的神佛，便罷了，但這二郎真君卻不可不掉以輕心。所以我今日來請嫂嫂帶著鎖鎖同我一齊去，也當(dāng)還愿了。”

顧張氏聽著，又面露了一絲難色，道：“這倒是好事一樁，必然要讓鎖鎖去謝過的。但我等下正要與母親盤算府外營生之盈欠……”

顧姚氏道：“我瞧著鎖鎖近日來身體尚佳，況且今日難得氣清宜人，鎖鎖便是同我出去走一遭也無妨，便就作散心了。帶上鎖鎖慣用的奴婢婆子們，還有我看著，你便放心吧。”

顧張氏點點頭，道：“那也好。”

顧云瑜聽了，也鬧著要去，顧張氏拗不過她，也只得同意了。

顧云瑾因道：“母親、二嬸，這一去我們兩房姑娘都去了，倒不如把三房的環(huán)妹妹同琴妹妹也叫上，大家一同做個伴，也歡喜。”

顧張氏道：“你說的也有理。”便派人去請了。

大梁史承中明，風(fēng)氣卻并不拘束，女子皆可自由出入家門，只是高門府第多帶些人的區(qū)別罷了。而且女子有賢才者，也可為詩人、畫家、醫(yī)者、技師等，被世人奉為先生，行走于山川。尤其信國公府武將人家，向來不愿拘著孩子，只有游之有方，皆可出府去。

但顧云瑾自幼體弱，少有出門，聽聞自己這次有機會出去頑一頑，自然也是十分歡喜。而顧云環(huán)被她娘留在房中學(xué)針線，顧云瑾一貫也不上學(xué)，倒是幾日沒有與她相見了。

況且這段時間謝氏父子入了府，趁著這謝公子謝儒彥還未同她認(rèn)識，趕緊找機會繼續(xù)給云環(huán)洗洗腦，別信那些什么子‘表兄表妹’、‘青梅竹馬’之事。

一行人乘了馬車便向著云西觀趕去。

顧姚氏帶著二房的姑娘乘一輛車，顧云瑾帶顧云瑜同顧云環(huán)同乘，三房的顧云琴昨夜貪涼，起了風(fēng)寒，因此沒有來，正巧這一路上方便了顧云瑾向兩位妹妹行那教育洗腦之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