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轉眼又是兩三回春秋,弘平十二年四月八日,正是佛誕之日。當朝者之大小官員,也放了一天的浴佛節(jié)慶假。信國公顧朝炎帶著顧府三房大大小小、齊齊的一家人,前往定京京畿靈德寺觀參浴佛法會。
靈德寺在前朝名叫“靈利禪林寺”,因曾藏匿過幼時因罪連坐而逃亡的開國之帝——梁高祖蕭金鳴,后來蕭氏舉、梁朝立,元武元年,此寺就被高祖敕賜了“靈德寺”之名,譽之為“皇家第一禪林”,也是梁北定京地區(qū)最大的“觀音道場”。
平日里這寺內都是人聲鼎沸、香火鼎盛之態(tài),更莫說浴佛節(jié)日,還未及山門,便見往常并不算熱鬧的山道上,供佛像的花車與販賣柱香瓜果的商販比比皆是,不少虔誠的信徒自山腳拾級而上,九步一叩首,口中還誦著佛經。
車馬過不了這條道,便繞了路,從另一邊的大道上去了。
顧府一眾人在靈寶殿里觀了恭迎之禮,聽了三輪贊頌,又浴了佛、飲過了香湯,便有人來請顧氏眾人前往內堂聽經。顧國公顧朝炎被寺內高僧真幽禪師請去了,而未滿五歲的小兒被奶媽和大丫鬟各自陪同著,去了寺廟為其預備的客院廂房。
今日顧府未滿五歲之小兒,僅有顧氏長房顧云瑾及其胞妹顧云瑜、顧氏三房的長女顧云環(huán)及其庶妹顧云琴。
本在原書中,三房還有個顧云琿,正是那碧心湖案里,三房通奸之妾所生之子,因為蔣氏之事提前兩年敗露,因此那混雜血脈的顧云琿早已經腹死胎中。
按原書的發(fā)展,這時二房內,許氏尚在,使顧密夫婦之間破生幽怨,即便真相大白,也難挽夫妻二人感情之頹勢。而三房內蔣氏被杖死,顧宜夫婦也被老國公夫人怒斥一頓,正值老國公喪期不到一年,老國公夫人心中憤郁難填,時不時拿捏那顧氏三房夫人。
是了,在原書中,弘平十一年,正是老國公顧朝炎被內奸暗算身亡。
顧朝炎年五十有一,素日都是神采奕奕、長駐松柏之質,又因常年統(tǒng)兵征戰(zhàn),擁著八面威風、氣吞山河之勢。
他對面坐著位樸素的僧人,便是這浴佛佳節(jié),也未如外面那些長老方丈一般穿著彩文斑斕的□□法衣。他僅著一身黃褐色海清袍,手持一串青金璧琉璃的佛珠,正端著一張年逾六十、慈祥和善的臉,執(zhí)著一柄麈尾微笑。
那僧人便是真幽道:“我觀國公眉間郁氣盡散,可是心事了了。”
顧朝炎笑道:“正是要來謝禪師。若不是昨年禪師與我警書,警我恐有血光之禍,我便是在劫難逃了。就是我也萬萬沒想到,在我顧家軍中,也有藏匿如此之深的惡豺,日日對我之性命虎視眈眈。前幾日總算從這人身上順藤摸瓜,了結了此事。”
真幽道:“外人不了解國公,貧僧自小算是與國公一起長大,確實知道國公是不信我那警語的。國公自小便常與我論道:‘行軍打仗,莫不都是血光之災,哪有深淺之論呢。’因此,國公不必謝貧僧罷。”
顧朝炎又笑道:“你如今已經得道高僧,如何還與我這莽夫過不去。往日那些癡言傻話,你便當不記得了可不成?我行軍多年,早知惜命惜福之理,未曾像年少時那般妄言。禪師與我送信,我自然是信了的。”
頓了頓,顧朝炎又道:“說來是無巧不成書,禪師與我送信后不久,我那長子的女兒日日噩夢、啼哭而醒,問她何故,她卻道:‘兒夢有人以匕陰刺我祖父!’我那孫女自幼體弱,前兩年好容易養(yǎng)將起來了,如此連作了大半月,又請了幾回御醫(yī)。我妻便道:‘童有靈,更莫此女,向來是聰慧乖覺,不可不信。’于是將此事告知與我,又撿了一枚雖薄且堅的護心鏡,囑咐我日日夜夜都帶著,不可摘卸。于是我才這樣躲過了那一劫。”
真幽聞言頷首,道:“可否帶此鏡而來?”
顧朝炎道:“那鏡正是這孫女挑選與我的壽禮,又為我擋了災,其上鎏銀也被劃亂,之后我妻取其一直供奉在家中佛堂之上,今天也帶來了,就是預備奉于寺內。”
說完便讓身邊一副將奉上了一面被紅布裹了的護心鏡。
真幽接過來一看,見那鏡中鎏銀破綻之處,竟還泛著黑,道:“那匕首上還淬了毒?”
顧朝炎點頭道:“正是。若無這護心鏡幫我擋了第一下,縱是我反應再如何迅敏,也是得被劃破皮膚的。這毒早已驗過,名叫‘表里’,中毒之人表面看起來無任何異常,實際見血封喉,內里血肉皆壞死,不日而亡。現(xiàn)下這鏡上余毒已做處理,已無礙了。”
真幽深深地看了他一眼道:“他們是真的想要你的命啊。”
顧朝炎道:“正是永康二十五年叛亂的那河間王的殘部,埋伏在我身邊亦久矣。”
真幽一聽政事,便噤了言,見顧朝炎也不欲多說,真幽才道:“時年我參你身有不祥,便預感你身邊或有貴人多著力,便是我也想不到,這貴人是個小女娃。”
顧朝炎略有些心憂道:“正是。但你可別在我妻面前稱她什么‘貴’,這孩子自幼體弱多病,患之心痹與喘證,又時發(fā)厥心痛,如今養(yǎng)到快三歲,每日吃的藥比吃的飯食還多,如此我那內人與她的母親,恐珍貴之物折損與她,便是生辰也不敢好好地過一次。“
真幽聞言沉思片刻,道:“你這孫女,身累多疾,心生七竅,又多牽掛礙,恐多生怖。”
顧朝炎擰眉道:“她如今年不及三歲,哪里了知如此多得世俗之事?”
真幽道:“我佛幼時于樹下便能初禪,俗塵中更有項橐七歲為師、甘羅十二作相,曹氏倉舒年五六歲,便智于成人,李氏長吉六七歲,便驚有奇才。世間眾相紛紜,千奇百態(tài),便如三歲稚子童心,□□靈通,也不足為怪。”
顧朝炎道:“你說得在理。”
卻說這邊顧云瑾幾個姑娘中,當屬三房長女顧云環(huán)最年長,今年已滿了五歲,小小的圓臉兒,烏溜黑的杏仁眼兒,小口如櫻桃,臉頰如蜜桃,額上覆了扇形的劉海兒,穿了粉色襖子配了新芽色的下裳。她一笑起來,兩個梨漩兒,十分憨厚可愛。
其次就是長房長女顧云瑾,三歲有余、四歲不足,一張鵝蛋兒臉上臥著一對桃花眼兒,上面兩條小山清細眉,未留額發(fā)。因為長年生病,唇色和面色總是帶著幾分蒼白,身量看起來比只長她一歲的顧云環(huán)小了許多。
然后就是同歲的長房嫡次女顧云瑾與三房庶次女顧云琴,皆不過兩歲的年紀,因著前面一頓勞頓,現(xiàn)在都伏在奶媽懷里呼呼大睡。
經過三年前碧心湖那件事兒,府里被老夫人大肆整頓了一番,所有子女,無論嫡子庶女,統(tǒng)統(tǒng)增派了勤快肯干的婆子丫鬟與小廝們,凡有懶惰欺主者,通通收拾了趕出了府去。
顧云瑾身邊也添了兩個丫鬟和兩個小廝。那兩個丫鬟正是那院中的喜兒與樂兒,張氏將她們提拔上來,顧云瑾給賜了個名字,喚作添喜與多樂。
而那兩小廝,則是新買進來的,一個老實拙笨,時常鬧些不成文的笑話,而另一個伶俐機敏,顧云瑾給他二人重新也取了名字,一人喚作參軍,另一人叫做蒼鶻。兩人相依長大,自然是相互照顧、相互扶持,因此相處之間頗有趣味。
這時兩對奶媽和丫鬟分別抱了顧云瑜、顧云琴進了不同的廂房之中困覺。顧云瑾難得出門,便喚了媽媽丫鬟,就在院里茶桌上擺了些糕點茶水,聽著不遠處的誦經聲,感受著微風拂動樹葉,不知名的鳥雀兒躲在樹間鳴叫著,陽光從樹葉的間隙中透露了下來,像碎了一地的金幣。
顧云環(huán)跟著她坐在一旁。因為顧云瑾極少出門玩耍,卻也所以她們見得不多,雖然都是一府的姐妹,卻也有著幾分陌生。
顧云環(huán)想來是坐不住、也耐不住的性子,一會兒便想著找話說。
她看了看顧云瑾胸前的長命鎖,道:“我很少見到妹妹你,卻沒發(fā)現(xiàn)你一直帶著這個鎖兒。”
顧云瑾微笑道:“我身子不太好,很少得機會與你一同頑,倒是讓我們姐妹生疏了。”
顧云環(huán)擺手道:“不怪你不怪你!我聽我娘說,你好幾次差點死了!”
說罷,兩人身邊的丫鬟媽媽都變了臉色。
添喜開口想說什么,被多樂拉住了,多樂搖搖頭,讓她不要沖動。一旁李媽媽也是深深蹙起了眉頭。
而顧云環(huán)的奶媽媽差點直接上手捂住顧云環(huán)的嘴。
顧云瑾看了顧云環(huán)奶媽一眼,道:“我和環(huán)姐姐都是小孩子,童言無忌。各位媽媽們不必介懷。”又對著顧云環(huán)說:“環(huán)姐姐這種話日后不要再說了,我們小孩不怕,大人卻都是膽小鬼,最怕些‘死’、‘活’啊的字眼兒。”
顧云環(huán)仿佛察覺到了自己說錯了話,但見顧云瑾仍是細聲細語跟自己解釋,復又笑起來道:“妹妹說的是!我在家中,每每蕩個秋千都被她們攔著,不盡興,就是妹妹說的‘膽小’吧!”
顧云瑾笑道:“正是這個理。”
說著顧云環(huán)就擺談了她日常玩耍之事來。
府中周知,三房夫人本就不太會說話,且有幾分莽撞,她這位嫡親女兒也是青出于藍的繼承了這一特點,因此,今日張氏再三叮囑奶媽和丫鬟們看好五姑娘,前往不要讓她被三房四姑娘也沖撞了。
李媽媽勾了身子,對顧云瑾道:“姑娘累不累,要不要進去歇息一會。”
顧云瑾搖搖頭,道:“我正精神,媽媽不肖擔心。聽聽環(huán)姐姐講這些,我心中也很高興。”
顧云瑾久居內室,自然比不上顧云環(huán)身體康健的小孩平日里玩耍事多,顧云環(huán)講了自己的秋千,又講自己如何與哥哥顧云琚斗草,怎么捉天牛和知了,怎么放風箏……
顧云瑾聽著津津有味,真有幾分羨慕之意。
她上一世都在病房里囿著,沒怎么上過學,也沒怎么與外人接觸過,唯一的娛樂是看看電視,聽保姆講講故事,后來表妹每個月總能來看她一次,這么渾渾噩噩到了十六歲,還沒來得及勾起對生命的了解和熱愛,就匆匆歸了西。
李媽媽并著幾個丫鬟看著她聽得入神,不覺有些惋惜之意。而顧云環(huán)身邊的丫鬟媽媽們見此倒是松了一口氣。
顧云環(huán)講的是口干舌燥,便停下來吃了幾口寺里供的香湯。
還未及放下茶盞,顧云瑾卻看見一個七八歲的小童子,從屋檐上翻了進來,靈巧地跳到了旁邊的圍墻上,又跳到了地面,正好面向著顧云瑾。
那童子長了一張白凈的臉兒,狹長的眼兒,稱得上俊秀,更奇的是眉心一點紅痣,不偏不倚,像觀音大士跟前的童子一般,帶了幾分仙氣兒。
他穿著群青的曳撒,頭上只總了一個角,上面用紅繩串了珊瑚珠纏了纏,一長一短隨意地墜在一旁。腰上系了一條金絳環(huán),掛了一塊色如胭脂、艷若雞冠的紅玉,腳上踩著皂皮靴,剛落地發(fā)現(xiàn)者院落里有人,便又想跳回去。
見他要走,顧云瑾慌忙站起來,道:“誒!你!”
這才驚到了幾個媽媽和丫鬟,多樂趕緊上前扶住自己家姑娘,顧云環(huán)也回過頭去看。
那童子見自己被發(fā)現(xiàn)了,不慌不忙站定了,卻見那邊跟著他的步伐又跳進來一個十一二歲的小子,穿著藍灰的長衫,氣喘吁吁地站在那童子旁邊。
顧云環(huán)站起身來,走近他們道:“你們是什么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