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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大概是盤古大神開天辟地以來,第一個摧毀自己元神的天君。
那是因為我不再是神,而成了魔。
我知道,這種替天行道清理門戶的事,若是由僅商來做,那么他繼任天帝就妥妥的。我兒承因仙君本性腹黑,大抵也能為我報仇,殺了他親爹,我在不知道什么地方,也能瞑目……
我不知是不是腦子進水了,為免他父子生隙,竟然也就自己了斷了,或許是不想僅商這么容易當上天帝吧。
魔是六界生靈中唯一不入輪回的,永生不滅,死后仍可聚氣重生。
句芒大神下的咒術,正是相反,魔氣散得沒影,唯仙氣可聚,我當日捏碎了魂魄,魔氣與仙氣幾乎同歸于盡,到最后竟然剩下那么一絲絲仙氣。
僅商趴在地上,邊痛哭流涕邊一寸寸找,終于找到那縷仙氣,如獲至寶似的帶回去,純種神珠草已然絕跡,他只能給我找了株月見草讓我先將就。
僅商沒有做天帝,而是扶持我的長子安通仙君繼位。天帝白日來看我,承因仙君晚上來看我,渡了不少仙氣給我,我慢慢有了神識,也想起了前事,懶勁上來,就不肯化人形,覺得做一株草也很好。
僅商很明白我,他只是一遍遍地跟我說,他本來想殺了承因,替我渡劫,孰料我愛子心切,還是釀成大禍,當日他帶了靈藥為我壓下魔氣,又刻意坦誠讓我絕情,只為讓我再堅持一陣,總能找到解決辦法,沒想到我太懶,看得太遠,每次都死得無比草率。
他睡前都會親吻我的花瓣,說他縱然一開始心存利用,后來卻是一片真心。他順勢而為,讓我看清人心險惡,想讓我參悟寂寞堅定心性,日后才有一線生機,到頭來我真參悟了,他卻后悔了——
我若不曾參透,那一縷不能與他相守的執念,也不會變成仙氣,保下我一命。
我不肯化人形,也是因為,我不愛他了。
愛情不是愛,愛是真理,非言語文字可以企及。
得不到,我就看開了,我不想再為私情煩惱,也不想為天下生靈煩惱,我拋下所有煩惱,甚至不再為自己煩惱。
我覺得我已入化境,可以參禪問道,修成正果,修成佛陀,可惜我還是不想變人形。
我覺得西天佛祖,觀音菩薩神馬的都弱爆了,他們每次宴會都該吃吃該喝喝,超度無數生靈入他們的五臟廟,哪里像我這樣,奉獻自己,給蜂蝶采蜜。
我眼睜睜看著一直跟我說話的小蜜蜂被僅商捏碎,急得叫出聲來,待看見他狡黠的笑,才發現自己化形,跟第一次一樣一|絲|不|掛。
我并不怕他,甚至還笑了,“我想喝酒。”
他嘆氣,“我去取。”
我在他轉身那刻,就跑了。
他知道,留不住。
我不知道去哪里,只能回平承山,睡大覺。直到辜玉上神又來拔草,我聽見動靜,繼續裝死,他一盆冷水潑我身上,氣得我牙齒打架當場想撕了他。
我沒有跑,這是我的地盤,我如今虎落平陽卻還有些人脈,一聲令下跟山大王似的,把他捆成粽子扔到河里去了。
我真是很煩他的,沒事兒挑撥離間,嘴上說愛我,那回跟鬼族大戰,還不是忙著取回鬼王的法器,上面有他被囚的三魂,他挑動這場大戰,就是想我殺了鬼王,他才好奪回三魂,重獲自由,不再做傀儡。
諜中諜哪里都有,各為其主也不過分,我單純討厭他這個人!
我討厭每個高高在上的仙人。
前塵過往,不如盡忘。
辜玉第三十一次從河里爬起來時,我正在釣魚,他看見白眉白須cos姜太公的我,身子一抖,險些再滑下去。
他再上來時,施了個訣就把落湯雞變成美郎君,一身白衣飄飄,手持山水折扇,滿目溫情款款,他一句話也不說,但別以為我沒看見他施法蕩開了些衣襟,露出那一截點綴殷紅桃瓣的瑩白玉頸——
他試圖用美色動搖我的佛心,實在是太天真了。
我眼觀鼻鼻觀心,一條魚也沒釣上,心上無波無瀾,已入化境。
他終于先開口,解釋了他身不由己為鬼族密探,然而一心只向天族的矢志不渝,然后對這般加速了我的魔化以及灰飛煙滅表示長嘆,最后總結一句若我愿意,他可以奉獻修為渡我成仙。
笑話,我現在只是一株能化形的月見草,根基薄弱,修為極淺,身上還有句芒大神的咒術,雖說仙氣繚繞,但犯有好戰魔化的前科,誰敢保證我不再犯?
最好的辦法,就是放任自流,哎呀,我最大的缺點,就是太善解人意了。
我說:“姜太公釣魚,愿者上鉤。”
這一切都是我自愿的,怨不了誰。
他說:“僅商自始至終都在騙你,你自始至終的存在,都是為了被利用被舍棄,你不恨嗎?”
我搖頭,“若非女媧娘娘一滴精血,我還是株草,這是我欠她的,還到如今我還是株草,且還有些修為,比最初要好得多,我還有什么可怨的呢?”
他氣結,“我該夸你以德報怨,還該罵你任人宰割!”
我還是搖頭,搖了很久方堅定道:“我要感化你。”
我好言相勸,已看破紅塵,“所有的怨恨,歸根結底,不過是對自己的怨恨,用心恨著別人,何嘗不在懲罰自己?”
我在他不解的目光中繼續煲著心靈雞湯,肚子越來越小,感覺越來越好,“寬容,不是為了原諒過去的傷害,如果這天下再也沒有人能給自己幸福,那么也不必給自己包袱。”
辜玉驚得說不出話來,我依然在釣魚,老神在在,渾然忘了糾結過往,只在這一垂一釣中,獲取超然物外的快樂。
他走近了我,與我對視著,眼里愛意濃濃,春波蕩漾,“伽葉,看在我們往日的情誼上,可以讓我……抱你一下嗎?”
我笑,割肉喂鷹般坦蕩,“隨你如何,不過皮囊罷了。”
他徹底絕望,跌跌撞撞地走了。
我放棄修行,整日躲在平乘山,吸一點點仙氣,茍延殘喘地活著,我拒絕一切施舍憐憫,還以必殺的以德報怨數碗雞湯,明眼人都看出來,我不想活了,我想成佛。
句芒大神終于舍得從再無一絲魔氣的無妄海底爬上來,誠實誠懇沉著沉悶地交代了女媧娘娘與伏羲大帝的陰謀——他們看中的天帝,是堅忍的僅商,看中的殺器,是憊懶的我。
他非讓人評價僅商這數萬年的美人計,我消受得如何,我淡淡一笑,明媚憂傷,“前塵往事,如水流,如風逝,放下方得始終。”
他臉上的懷疑與辜玉別無二致,卻明顯開始松動,他指著我,顫得不要不要的,難以置信道:“你不罵他不打他,就這么放過他了!”
我眼中含上悲憫,仿佛穿透這無數萬年,看盡聚散悲喜,“把刀劃在別人身上,卻把傷口留在自己心上,何必呢?不會很寂寞嗎?”
我自然知道,女媧娘娘不會趕盡殺絕,他嫉妒伏羲大帝,才不愿成全同樣是兄妹的我與僅商。
無妄海底,他無數次在女媧娘娘的石像上亂涂亂畫,以為我沒看到嗎,他因愛生恨,被我戳中心境,才發覺多年來拆散有情人的做法,是何其愚蠢而錯誤。
說到底,他還是念著女媧娘娘,以折磨她唯一的女弟子為樂,以折磨她留在世上的唯一一滴精血或者說血脈為樂,不過是念著她罷了。
他早就不想活了。
句芒大神慘笑了很久,終于被我打敗,揮手解了我身上的咒術,還我一個自由身,他沖我點點頭,似是嘉許,似是感激,嘉許我不怨不傷,感激我讓他明白,愛,是成全。
他將自己全身修為渡給我,又耗費心血為我凝聚散落六界的魂魄,經他蕩滌確認無一絲魔氣,再貫入我體內。
做完這一切,他摸摸我的頭,說他要走了,我說,好。
一瓣青竹在無盡虛空中墜落,從此萬劫不復,天空有星辰驟暗,有人抬頭看見,不由惋惜,又有上神隕落了。
句芒大神去了,我活了,我恢復上神尊位,卻和從前一樣,耳聾眼瞎,久居深山,不聞不問,淡若佛陀。
僅商日日來看我,我從來都能,和他平平靜靜地下完一盤棋,然后平平靜靜地笑對輸贏,請他出去。
我與他,只剩一盤棋的交情,一子不多,一子不少,無比精準,如同我佛凝望世間,置身事外,似悲憫又嘲笑。
我終于還是去見了真真。
這一世他叫辛珍,是個殺伐果決的亂世梟雄,他的名字叫人聞風喪膽,只因他每得一城,必要屠人而食,其血腥殘暴,嗜殺狠毒,非言語可以描述。
好吧,是我做的,我把一縷魔氣并神識貫入真真體內,并封印起來,當日仙氣與魔氣兩兩相克,幾乎同歸于盡,剩下一縷仙氣,并不是因為我執念盡除,而是因為該與之抗衡的魔氣,被我轉嫁到真真身上,并封印起來。
魔氣乃我所有,我死則它死,我生則它生。待我生機一足,魔氣便會蠢蠢欲動,要回我身邊,封印便開始松動,真真受魔氣侵蝕,便開始嗜殺。
封印徹底解除之時,正是我重歸魔道之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