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鳳尾琴,鳳尾琴,怎為情,怎為情。
慕容妘十三歲,身量頎長,容顏婉然,氣度清華,若不細看,看不出她眉宇間藏得極好的戾氣。
她受夠了前世裝瘋賣傻,實則豬狗不如的日子,重活一世,懂得收斂情緒,也懂得不教自己受委屈。
她做得多,說得少,有時發起呆來,又聾又瞎。
她成了個面癱,全身上下都寫著“輕蔑”二字。
明言著輕蔑什么人,并不是十足的輕蔑。唯沉默是最高的輕蔑,最高的輕蔑是無言,而且連眼珠也不轉過去。
可她一說話,又能把人氣死,
段辜存曾拉了她的手,很真誠地問:“有沒有人說過,你說的每一句話,都會讓人對人世失望。”
因為過于直白,才會失望于人心的黑暗與可怕。
他直覺她愛了一個人,于是那日在他府上,他取出鳳尾琴,要與她彈琴,也要與她談情。
他坐在她身側,“能告訴我,你究竟想要什么嗎?”
她說:“我不想被遺忘,只能盡最大可能,活在每個人的心里?!?
他使勁把她往前一拽,將她橫抱在自己懷里,坐在他腿上。他的懷抱十分適宜,他的眼中染上了一抹嫉妒。
他不肯承認的嫉妒。
她心里已然有了旁人,希望那人心里也有她。
他抱著她,引著她的手,去撥一根根的琴弦,呼吸相聞,情意幽微。他撥一個音,她和一個音,不高不低,不疾不徐,恰到好處,高山流水般的投契。
他附耳過去,“唯恐海棠春睡去,世間安得解語花?!?
她酥頰含笑,“世間安得雙全法,不負如來不負卿?!?
她的如來,是皇權富貴,她的卿,卻又是誰?
開始不是他,他莫可奈何,然而終究是他的時候,他棄如敝履。
立場不同,各有責任,怎奈一路同行,猜忌懷疑中也有真心,而這真心,總比想象中,要多一點。
那一個漫長的春天,永不凋零的桃花,漫天飛舞的柳絮,鳳尾妙音,細細彈撥,一樁繾綣纏綿,一處情好難分。
他又問她:“你從沒當我是長輩吧?”
她笑得狡黠,“你是師友,不是長輩,你為我解惑,我為你解憂,這是同道中人,不分立場,不分敵友,來日分道揚鑣,也記得今日高山流水,知音難求?!?
他也笑,她如此通透,知道來日必會相爭,他又不甘,他想讓她為他牽絆,才能免于日后的爭斗。
他終是握了她白玉般的手,珍而重之地暖著,抬眼可見情意如海,翻涌如霧,滔滔不絕,“若來日為敵,又當如何?”
她滿目坦蕩,毫不躲閃,“你之于我,如司馬懿之于曹丕,若你無司馬懿之野心,我必不會趕盡殺絕,反之,各憑本事。”
她太過理智,他懊惱蹙眉,似在責怪她不曾考量生死與共的情誼,“各憑本事?難道不會不忍?”
她卻似習慣了這樣的矛盾,毫不在意相愛相殺的糾結,“任何一段感情,沒有痛感,只有快感,便無法刻骨,任何一對知己,沒有爭斗,只有攜手,便無法銘心?!?
“惺惺相惜,只存在于敵手之間,這種情誼無法言說,無法得到,無法割舍,才顯得可貴?!?
她臉上是不符合年紀的看穿一切,“若你我為敵,我必拼盡全力,望你亦然。唯有若此,你我才能更了解彼此,才能心甘情愿死在一方的手里?!?
她堅定道:“敵手之間,尊重才是最高的情誼,因為沒有人愿意被看輕?!?
他想,她通透若此,自己堂堂男兒,又有何不能釋然,在無數個與她爭斗后疲憊心痛的夜晚,他都會想起她笑意宛然,真正的玲瓏剔透,刻骨銘心。
真正的高山流水,知音難求。
他撫著鳳尾琴,撥起幾個閑閑的音,想起自己斷了腿的時候,想起孝昭仁皇后那句“帝力于我何有哉”。
誰不想自由自在,問心無愧,逃脫權勢的囚籠,去做天地一沙鷗。
可終究還是要落敗,所有高潔的心志,所有兼濟天下的抱負,在現實面前,不堪一擊。等到有能力實現,又困于權勢桎梏,放不開手腳,不愿拿這滔天富貴去冒險。
他本以為她看慣人心險惡,不想仍有赤子之心,仍要還這世道清明,仍要成全萬萬百姓,他很想諷她天真,卻又沒有資格。
她最吸引人的,是她身處幽暗,心向微光,她在被舍棄中學會無償的愛,這可貴無比。
她非但學會了愛別人,還學會了愛天下,愛天下人。
他應該為她驕傲,卻又為自己悲哀,他能感覺到,她對他的愛,越來越渺。
今日武英殿中,她憤怒得要殺他,卻又是什么,教她最終只挑開了他的衣衫,然后轉身,顫得一身的糾結不忍。
他很想問她,說好的不必留情,尊重敵手,你為何終究還是不忍?
他托起七年前那只小龜,忽而生出莫名瘋長的渴望,若是與她隱退于世,總能尋到一方樂土,便不必理會生死爭斗,權力傾軋。
可還是晚了,待他斗累了,斗疼了,待她斗倦了,斗傷了,待曾經深厚的情誼傷痕累累,已經過了七年了……
回不到那片春雨綿綿的湖,回不到失之毫厘的桃源渡口,回不到不顧一切的情意翻涌。
她一生唯一一次舍棄所有的勇氣,都被他輕易擊碎,如今后悔,早已來不及了。
燕京的燈市絲毫不遜色于黔州,吃食玩物、花燈題詩、猜謎投壺、折花贈柳無一不全。
堯姜牽著阿樘,慢慢地行在長街上。春日的夜,還有些寒涼,堯姜不時替他捂手,買些熱氣騰騰的糕點吃。
阿樘心想,今夜的阿娘格外的溫柔,格外的愛他。
他邊啃著糖人邊發問:“害我的人是太師嗎?”
她蹲下身子,細細擦拭他鼻子上的糖渣,眼含調笑,欣慰又感傷,“你看出來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