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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轉(zhuǎn)著手中的茶碗,唇抿自嘲,“殿下,果真要知道?”
他眼帶玩味,近乎祈求,她知道過去的傷痛不忍回顧,說不出冠冕堂皇的話,她垂眸,任由茶湯上的熱氣熏著眼睛,“無藥,我一定要殺她。至少在此事上,你我一樣不是嗎?”
他歪頭,凄然地笑,露出嘲諷的眼白,黑玉般的眸子黯淡無比,她總是懂得如何避重就輕。
這話也不對。
他的重,是她的輕。他的尊嚴,怎比得上她的大業(yè)。
他終于開口,喝了一盞又一盞的茶,燙得喉嚨發(fā)干,才講完那個夢魘般的故事。
他自小不得母親喜歡,父親愛重她,她不屑一顧,他得了個無藥可救的名字,如同父親對母親無望的愛情。
日子可以自欺欺人地過,可她的野心從來沒有消減,他在街上看見他的母親,與另一個男子相擁,卻不敢告訴父親。
他無數(shù)次為自己的膽怯后悔。
他為何要顧念她,保住這個不堪一擊的家。
若他告之父親,結(jié)果會不會不一樣。
他十歲,母親害死父親,然后送他入錦衣衛(wèi),仿佛扔掉一個累贅,頭也不回。
多么可笑,她略略變換容貌,就成了他的師父,教他武藝教他用毒,牢牢地掌控他,利用他,從沒管過他的生死。
她救了他,教養(yǎng)他,理所當然地認為,他該用命效忠她,他心如明鏡,難辨愛恨。他終是沒沉住氣,在夢中喚了一聲“母親”,寒冬臘月,她用涼水潑醒他,冷戾地長笑,承認她害死他的父親,然后給他下了牽制他的蠱毒。
他痛得死去活來,終于號啕大哭。他的母親,非但不愛他,還視他如草芥,連一句欺騙都沒有,篤定他毫無還擊之力。
顏無藥低低地說,夾雜低低的嘆,仿佛吟唱,他靠在椅背上,抬頭仰望,事不關(guān)己似的嘲諷,眼里淚意悲涼。
一幀幀死去的畫面重演,他過濾掉所有個人情感,然而傷痛活靈活現(xiàn)。
毫無起伏的語調(diào)中,藏著深深淺淺不可磨滅的傷痕,付女官靜靜地聽,聽完了,久久無法言語。
她眉頭絞成十字,依然梗著脖子,她死死咬著唇,忽而一拳砸向滾燙的茶盞,碎片扎進她的手,血噗噗地流,如同嘲笑,如同譏諷。
她埋在自己臂彎里,“你不愛我,你只愛他……”
我也是你親子,你怎么可以這么殘忍。
那聲音極低,還帶著囈語的朦朧,可他聽得真切,想起她的一廂情愿,于是愈發(fā)疼痛。
他想了很多。從初見她頑皮惡劣,到被她發(fā)現(xiàn)身份,從生死不容,到同病相憐。他看著她長大,縱然佳人多嬌,卻也未曾留意半分,雖多有遷就,不過礙于主仆之分。及至她道出清嚴身份,那一瞬怕與她圖窮匕見的心悸,才真正告訴他,他放不下。
她在黔州拼命要殺他,他雖有惱怒,但誰又能說沒有一絲絲的如釋重負?
他一顆道心,殺伐果決,只為掙脫束縛,幾時真的希望被人攪亂一潭無波死水?
可兩個人似乎總有斬不斷的牽扯,她殺不死他,他殺不死她,兜兜轉(zhuǎn)轉(zhuǎn),一雙獨步旅人,竟走到同一條道上。
這或許是天意。
他抹面,擤鼻,裝好眼里的高傲,去推趴在桌上抖肩的她。
她抬頭,眼前一片朦朧,握住他的手,有水珠一滴一滴地打落在他的腕間,溫度燙得可怕。他抬手,用指腹替她拭淚,眼中情意獵獵燃燒,口氣七分寵溺,三分哭笑不得。
“你哭了。”
她心中沒有了知覺,看不清眼前是誰,只知道這樣緊緊地抓牢他,面上甚至還帶了三分笑意,“是啊,不過我的眼淚不值錢,我一天哭八頓,每頓流半斤,早就哭習慣了。”
他怎么記得,她干嚎的次數(shù)多,流淚常是做戲,真正痛哭的時候少。
且多半藏著掖著,怕?lián)p儀態(tài)少威嚴。
他笑,清潤如嵐,不帶一絲嘲諷,“這倒也是,只是不知道為什么,你的淚,這么燙。”
她瞳仁上的淚蒸干,終于看清那張惡劣的臉,她狠狠甩開他的手,鼓著腮幫平息怒氣,眼里寫著“你竟敢看本殿下失態(tài)的樣子,本殿下要剜了你的眼珠子”。
他凝住手上那片濕潤,搖頭,無比嫌棄,發(fā)絲飛揚,成個睥睨的弧度,“無藥的故事,殿下倒是感同身受啊。”
她的確感同身受。
不過不是她對全甄的一廂情愿,而是她對孝昭仁皇后的全心信任。
她忽而用一種極復雜的眼神看他,她終于知道為什么她一次次下不了狠手殺他。
他和她好像啊。
踽踽獨行,嘗盡伶仃困苦,俯首稱臣,反骨從未剔除。
可又不同。
他有他的道,她只有她的伐。她找死,他求生。
她感覺腹中塊壘慢慢疊起來,越來越高,直直塞入喉嚨口,快要喘不過氣來。
他不復調(diào)笑,眼里盡是擔憂,還有分明的情意。
她的牙齒在打架,難看地笑,“我和你,不一樣”,她指著自己,仿佛用劍抵著喉嚨,“我無情無義”,她艱澀搖頭,不可避免地眨眼,堅持,“不一樣。”
她說不下去了。
他忽而明白了她的意思。
她聽了他的故事,不再想收他入麾下,怕辜負他,他就再也活不下去了。
他笑,就像你一樣嗎。
“堯姜”,他第一次叫出她引以為傲的名字,由下而上看住她,呦呦鹿鳴,食野之蘋,眸中水色滲出哀憐,“你說過,天下欠我們的,要一起奪回來,難道都不作數(shù)嗎?”
他在求她,為著多年情誼,他這樣高傲的人,竟然相信她。
她憤然起身,失態(tài)嘶吼,“你怎么不明白!”
他眼里的疼痛成片,化雪落了下來,眉目間的星辰,一顆顆地墜落。
他隔著衣袖,抓住她的胳膊,張口就是血腥味的苦澀,像個垂死之人,“我身陷囹圄,你救,還是不救?”
她咬牙,不語。
他松開她,桀桀地笑,一刀刀割在自己身上,大徹大悟,“蠱毒太毒,我痛呼,無人來救,那時我就明白,求人不如求己,求救不如自救。”
他矮了身子,跪坐下來,仿佛從生之浮木上滑落,揪住自己的襟口,眼眶紅得可怕,終于落淚幾滴,“錦衣衛(wèi)八年,爾虞我詐,勾心斗角,征伐血斗,黔州六年,我變成另一個人,才有了片刻安寧……”
他不停地笑,像死氣沉沉的鐘聲,隨時要斷氣,“我長這么大,何曾有半點希望。人活在世上,究竟是為了什么呢。”
究竟有誰怕死,最怕的是這一生里,從未有過片刻開心。
你可知道,我被蠱毒折磨之時,心中最眷念的人,便是你嗎?你可知道,夜夜噩夢驚醒,萬千纏綿心緒,只為你嗎?
一生之至樂,唯有與你相守之時,相守之時。
付女官跪下,與他面對面,如同交拜的夫妻,然而字句卻是悲涼,她看著他,笑意宛然,無喜無悲,“有的人在白日里出生,而有的人,注定只能看到黑暗的夜,這是我的命,其他的并不重要。”
她很溫柔,很溫柔地勸,“我身陷暗夜,尚且不能自救,又如何救你?我不想害你,表哥。”
我利用你殺沈度,恐難保全你,更何況你與她本為母子,這終究殘忍。
這世上任何一枚棋子我都能毫不猶豫地利用,唯獨與我遭遇太相似的你,我下不了手。
那種感覺,就好像是又殺了我自己一次。
她盯著他,悲哀的,憐憫的,欣悅的,一點點逼退探出頭來的情意,“不是我不想要,是有些東西,我不配擁有。”
你的情,我不配啊。
他起身,跌跌撞撞地行,似夢似醒地歌,“何為自苦,使我心悲。何為自苦,使我心悲。何為!自苦,使我,心悲!心悲……”
付女官久久沒有起身,各處關(guān)節(jié)生了銹,她低著頭,良久如釋重負地吐出一口氣。
抱歉,沈度我自會殺,你此生之不幸,我不會再添一筆。
愿你此心通透,不染纖毫,掙脫束縛,直上云霄。
過去的,就讓它過去吧。
一切都會過去,一切都不會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