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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身上的蠱毒還在,他就知道沈總管沒死,梁帝沒因黔州之事責罪,反倒愈加信任他,可沈度一天沒死,他還得提心吊膽,做著任人宰割的噩夢。
梁帝駁回付女官的辭呈,她回御史臺之前,顏同知將沈度未死、且極可能藏匿宮中之事告之。
他滿臉急切,櫻唇失色,害怕擔憂,盡失沉穩,她沒有笑,眼中滿是堅毅,鄭重許諾,“沈度的命,我替你取,他有幾條命,我就取幾回,朗月清風,祝君夜夜好夢。”
她身在鬼蜮,他又如何能好夢。
可他只是作揖回去,恢復調笑,“活著回來。”
她頷首,眼里晶晶亮,“小傻瓜。”
東宮地道,他只是嚇她,并未給她下毒,沈度殺她,他又趕來相救,這一回二回的情誼,她看得懂,也放在心上。
他看重利益,也會為了感情破例,實在傻得可愛。
世上傻人太少,才會有這樣多的紛爭。
三月三,上巳節。
御史臺特赦女官歸家,水邊飲宴,郊外游春。
付女官白日曲水流觴興致不佳,眉間依稀有些慘淡,桑女官只當她家逢突變、心緒不佳,遂約了她晚間在燕棲湖畔放煙火。
夜涼如水,煙花熠熠,付女官依舊談笑風生,空氣中彌漫著快樂的味道,可桑琰總覺得她不高興,并且很不高興,越來越不高興。
她向來是個張揚的性子,可如今這張揚破碎開來,只剩零星的苦笑。
付女官摸摸鼻梁,還在講笑話,“以前啊,我最怕放煙花,因為總兵夫人愛潔如命,我的衣角沾上煙灰,她就必要我回去換衣服,不許我再玩。有一回我撒潑打滾不肯走,她就一腳把我踢水里了,太討厭了!”
桑琰笑不可抑,牽著她擠到賣煙火的攤前,捧了滿懷的仙女棒,付女官開始還拿喬,后來桑表姐握著她的手,把燃燒的煙花交到她手上,她就樂開。
兩人放著放著得了趣,舉著一把燃燒的仙女棒到處亂揮,五光十色的煙花綻放在素手中,照亮了兩張如花笑靨,將夜色撕扯得殘破不堪,燃盡了心中寒涼。
有人駐足遠處,只見亭臺生璨,煙花琉璃,三千世界里,她眉眼上沁染了流光,笑得比煙花燦爛。
他看見有人朝她走去,然后她停下,笑意還在臉上。
他強迫自己繼續看,告訴自己要適應,她會有許多的夫君,或許會移情,他只能看著,陪她權衡利弊,永遠做不了其中之一。
黎同知陪公主逛完燈市,不知不覺就繞到燕棲湖邊上來,正好瞧見一對麗人歡笑嬉鬧,景美人嬌。
煙花在長空綻放,點點泛金綴入河中,水草都被暈染得變了顏色,他怔怔出神,她很少笑得這樣純,沒有目的,沒有背負,想笑,便笑了。
其實她不懂得運用自己的樣貌,否則她便該多這樣笑一笑,效果要比什么都好。
桑女官打了個哈欠,便上了來接她的轎輦,不愿再做電燈泡。她將多余的仙女棒扔給傻站著的男子,一身松快。
付女官沖他微微一笑,徑自取過他手上的煙火,一根燒完,及時接著一根,永遠燃不盡似的。
他笑看她恣意模樣,終是擼起袖子,與她一起放。
他跟著她,一起轉著圈兒,一起像孩童般,忘掉一切,沉浸在簡簡單單的喜悅里,就為了暗夜里晃然華美的光輝。
他們燒完所有的煙火,然后靜靜坐在水邊,去看天上還未湮滅的火光。
他擠眉弄眼,手舞足蹈,口氣哀怨又滑稽,“你夜里不聲不響走了,我后來才知道竟去劫法場了”,他嘆氣,猛拍膝頭,遺憾無比,“唉,不帶我一個,不夠義氣!”
她點點下巴,又拿手撐著,“我一人足夠,不想連累任何人。”
他擊掌,眼里盡是激賞,煙火輝映,掩去點點滴滴的眷戀,“好!就稀罕你這股子俠義!”
她沒有說話,他凝住她的剪影,感到止不住的哀傷,她的心有一個口子,他卻渴望去填滿它,他在這冥冥之中的夜里,聽著滿滿當當的心跳,發覺愛之要義。
她說的每一句話,都能得到你的贊嘆,她的每一個眼神,都是那么流光溢彩,與這樣的人共度,才不負此生。
付女官在對岸,看見另一個人,她閉眼,起身,有些話堵在胸口,必須要透透氣。
黎顯扯住她衣袖,“我在這兒等你。”
他放開她,咧嘴笑,眉宇間執著又快意。
她心上有誰他不在意,慢慢地,就只會有他。他也會慢慢忘掉嘉寧,對她一心一意。
這是一場豪賭,他沉醉其中,不再掙扎。
付女官夜觀星象,在那間燒毀后重建的茶寮里,與段刺史一起。
她抬頭許久,直到他將她腦袋壓下來與他對視,“你心不靜,出了什么事?”
她這才終于沒有裝傻,歪著頭不知道在想什么,良久她喚他,“師父。”
這一聲叫得既親切,又生疏,從前親切得心向往之,如今生疏得失望沉沉。
他心中一痛。
她眉頭打結,苦著臉,“你我相行四載,我原以為你我生死與共,是可以傾心托付的。”
她咬牙,不解,屈憤,“即便你心猿意馬,我仍心存幻想”,她頓住,語聲愈發的澀,“你知我,我知你,我以為這世上,不會有比你我更相稱的同路之人,可我終究錯了。”
她含笑看他,凄然鬼魅,糾葛深深,“我一直都在錯,我錯看你,錯看自己,我不過是你手中的棋子,竟妄想為你主君。”
她睜大眼,眼里一個大洞,不斷吸附著悲傷,可那傷痛的漩渦,卻越來越濃,越來越深。
她擊案,長歌當哭,“今日錯,明日錯,何日,不錯。”
他該如何勸說,如何說他早知道沈度要害付家,如何說他知道她出了城,便不想她再回來阻止,如何說他希望她斷了這孽緣,如何說他只在此事上,不得不替她抉擇。
她并沒有說錯,他在內心深處,還是想替她做主,可他絕非僅僅將她當作棋子,沒有人會對棋子日夜牽腸、寢食難安。
段刺史詞窮,只想起一段經文,“希言,自然。故飄風不終朝,驟雨不終日。孰為此者?天地。”
他突然嘆了口氣,古來情絲最難剪,主宰萬物的又何止天地?她若不展顏,自己的心境又何嘗不是飄風終朝,驟雨終日?
“你沒有錯,是我錯了。這風雨之中,我只盼你心如鐵石,卻早忘了,你……”
她有心,有情,才來質問他,他不知該高興還是憂心,他沉聲,毫無威嚴,近乎懇求,“你恨我嗎?”
她聞問不答。
他如墜冰窟。
他忽而不顧一切地握住她的手,眼中的溫和化為灼熱,“你待她深情,可知我待你,不淺一分。”
她臉上閃過異色,很快恢復成冷硬的自嘲,她垂眼,收妥震出的淚,抬眼時眸光粼粼,純澈無邪。
他終于放開她的手。
她聽不進去任何話的時候,才會露出這樣空白的神情,仿佛一切謊言都無法玷|污她的安寧。
他無情半生,不知為何就對她情難割舍,有時他很害怕,他怕著了她的道,也怕自己一念之差,舍棄了她。
他憤然起身,不知為何惱火。
她深深一禮,語聲清脆得像將熟未熟的脆桃,“先生悉心教導,妘莫敢忘懷,妘今日最后相問,你可愿與我,余生同行?”
你若愿同行,便要尊我,過往之事,可如云煙。
她滿目誠摯,這一回他的回答不容有失。
他執起她的腕,在上面寫了一個“幸”字。
她終于展顏,那笑容皎若太陽升朝霞,灼如芙蓉出碧波。
他的滿腔怒火,就化作了繞指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