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付女官事東宮打掃長達十日,最后一日蓬頭垢面回御史臺時,桑女官潑了她一盆冷水,那叫一個透心涼。
她忍。
抄錄案牘被人偷換,吃食只剩隔夜飯菜,冬日床鋪總是濕透,上等炭火濃煙滾滾,筆墨紙硯不翼而飛,衣衫私物遭人毀壞。
她還忍。
桑琰愈發認定她害了文雍。
游樂苑,晌午。
付女官等候多時,也不見約她來此的桑女官,不由起疑。
密林中傳來一聲叫喊,正是桑琰。
她策馬趕去時,桑琰的馬發了瘋,正拖著她向湖邊奔去。
結果么,自然是英雄救美。
畫面很唯美,性別很一致。
付女官抱著她表姐滾落在地,眼珠子都要瞪出來,偏偏不忍道一聲責怪。
愛恨就在一瞬間。
桑女官良心發現,要替她包扎手臂上的傷,被她狠狠甩開。
付女官一個踉蹌,面冷心寒,“你好糊涂!”
她囁喏,“誰讓你不肯對我說實話。”
她處處針對付女官,借口她勾|引弘王,嘉寧公主要她將付女官約至此處,說是替她出口氣,孰料付女官的馬無事,倒是她的馬發了瘋。
情況很明了,弘王逼她墮子不夠,終究容不得她活著,嘉寧公主殺她之余,還能嫁禍給付女官,好堂堂正正奪了她黎氏的姻親。
桑表姐愧疚上來,疑心略消。
她只能急急跟著付女官,左一句我不好右一句我不該,可某人鐵了心再不理她。
付女官怒發沖冠,“別跟著我!”
桑女官靈機一動,雙手作喇叭狀,沖她喊道:“你不被虐得慘絕人寰,怎能發現我對你愛得不事聲張!”
付女官止步,回眸瞪她,想罵臟話。
這貨反過來調|戲她!
桑女官用力過猛,密林里的笑聲就再也藏不住。嘉寧公主馭馬而出,英姿颯爽,身后跟著黎同知。
兩位女官下跪行禮,桑女官欲扶起付女官的手,被她又一次甩開,險些跌倒在地。
儼然一對鬧脾氣的情人。
黎顯看清那官服上的血漬,心道果然傷得不輕。
他莫名不舒服。
付家獨女,當真品位出眾,獨愛女子。
兩位女官一路鬧到湖邊,誰都不肯先開口。
終是付女官先調|戲回來,猥瑣十分,憤恨九分,“表姐可知,這宮中對食,也有一對女子的。”
“宮中歲月寂寞,斗久了難免生出感情,正如你我,從小到大什么都要爭上一爭。每回到最后我才讓你,只不過想看你急赤白臉的樣子。”
“我不欠你的,這么些年的情誼,也都是真的,我從沒想爭你的東西,你想要什么,我雙手奉上還來不及。”
付女官凝住溪水中的人影,眼里空無一物,好像真的看穿情之一字,“我不說恩斷義絕,你好自為之。”
桑表姐呆在原地,追悔莫及。
付女官從小到大,一直是個古靈精怪的性子,欺負兄弟之余,卻常讓著她們姊妹幾個。
她自然不信她有什么不軌心思,可她所說的情誼,卻是真實存在的,而她卻因為些許蛛絲馬跡,險些置她于死地。
她真是昏了頭。
付女官沒走多遠,偷聽的黎同知踱出來,牽馬攔她。
他目光幽深,喜怒難辨,擊掌贊嘆,“付女官好生風流,竟通吃男女。”
付女官方才那番話,一為打消桑琰的懷疑,二為教黎顯徹底對她死心。
她從未想過,心若不活,如何死得。
她從心眼兒里,抗拒政治聯姻,上輩子郢江王遲遲未娶正妃,才會孤立無援。她嘴上說著來者不拒,實際做著又是另一回事,后來付錚的婚事,她也沒再過問。
她只是與堂兄喝了一頓酒,猛拍他的肩,“傳宗接代么…是個女的就行…從豆蔻少艾到綽約少婦…你喜歡一個咱們就娶一個,喜歡一雙咱們就娶一雙…要是都喜歡,三千不敢說,三十也無妨……”
“你一定要記住,愛誰,都不能愛它”,她指著天上明月,癡癡笑開,“為什么你永遠不會把月亮當成大餅,因為吃不到啊…一旦吃到了…燙口不算…滋味不好…不好!”
有多少愛戀,只能遙遙相望。
有多少一廂情愿,只是情不自知。
有些人糾結了一輩子,一葉障目,看不穿拙劣的自欺欺人。
想起方才桑琰那一聲喊,某個人的魂,就又飄回前世。
全甄從前待慕容云多么好,可后來就像變了個人似的,眼里只有鄙薄防范。她嫁作付夫人,還不忘與謝喻聯合起來刁難他。
你不被虐得慘絕人寰,怎能發現我對你愛得不事聲張。
全甄留給他的種種刁難,難道是女子對男子的試探?
自以為通曉男女之事的某人一陣苦笑,她想起歸柳許嫁前的質問,忽而明白,女子折磨男子,不會有第二個因由。
她想嫁他,心懷焦慮,諸多考驗之下,才能放心把自己交給他。日后漫長歲月中,他憶起求娶艱辛,才能守她到老,不離不棄。
她明白得太遲。
黎顯對某人的失魂狀態,早已屢見不鮮,只等她回過神來,才道出此行目的。
“公主對你好似有些偏見,今日之事,請你多擔待。”
她總能發覺蹊蹺,他怕她心存報復。
付女官有氣無力,“君臣而已。”
她是君,我是臣,不會以下犯上。
意思如此明了,可黎顯還是鬼使神差般的,扯過她的衣袖,衣影重疊,語聲陰鷙,幾乎貼在她耳邊,“你真喜歡你表姐,不惜勾|引她心上人。”
他咬牙切齒,極看不慣她拆散鴛侶的行徑,“一時誘惑,怎比得上日久天長?”
他說服她,也說服自己。
她身形未動,眉眼凄寂疏離,“他可以安分守己,讓別人毫無可乘之機,可他沒有,是他心不堅定。”
誘惑并不能改變初衷,卻能改變每一個細小的決定,這個世上,本就沒有至死不渝的愛情。
他啞口無言,虛弱敗退。
他握緊韁繩,不懈自問,禁不住誘惑的愛,真的是愛嗎。
他的要求太高,才會陷入這樣的困惑,每一段感情,多多少少都會經歷抉擇,酒再醇美,圖個沉醉,不及清水解渴。
他愈發糾結,只因發覺自己的那捧清泉,無法解渴。
他與嘉寧相處,簡單得像小孩子過家家,甜蜜的,安寧的,許多年一晃而過,記憶如畫,大同小異,并不鮮活。
他們熟知彼此的喜好性情,卻不明白彼此的志向心性,這是他們刻意避開的地方,為了維持現下的平靜。
他們的愛情無風無雨,自然就無花無果。
他渴望并肩作戰的伴侶,既想嘉寧懂他,又不敢袒露心跡,今上忌憚黎氏,他與嘉寧之間,總有防范。
黎顯難得靜下心來,想了個明明白白。
他自嘲一笑,付女官詭詐狠辣,還是他的嘉寧好,難得糊涂嘛。
想難得糊涂的不止他,還有梁帝。
近日御史臺彈劾延州刺史王稟望“捐監冒賑”,戶部亦有牽連,陛下本想大事化小,卻被御史們吵得頭疼不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