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付小姐抱著那只紫毛兔子回府,只因它沒能入了八姨婆的眼。
行到一半被人攔下,定睛一看,又是那個她最不愿見的人。
黎顯。
黎同知大方作揖,“在下有一事相擾,還請付小姐成全。”
付小姐頷首,端看他玩出什么花樣。
黎同知一路引著她,倒也不隱瞞,“燕京有個神算扶襄,在這兒擺攤算卦,可性子古怪,不為錢財所動,只算有緣人。他好不容易答應為我算姻緣,卻非要我從人群里尋個懷抱兔子的女子,說是平衡氣運,我這一看,不就看到這小東西了。”
黎顯手下逗著兔子,不時覷她,見她神情恍惚,只得咽下“我也認出你來了”的話。
某只紫毛兔子早跳到黎同知懷里,長耳被愛撫著,舒適得瞇了眼睛。
殺伐果決的黎同知與一只兔子玩鬧的情形,竟出乎意料的和諧。
一晃就到了算命攤前。
某只神算貼著歪歪扭扭的假胡須,披著油膩膩的道袍,掛著天下第一算的招牌,案上零星擺著甲骨、銅錢、蓍草,還有幾支磨損了的簽。
冷冷清清凄凄慘慘戚戚。
像寺廟外騙錢的方士。
付小姐瞥了一眼,只覺姿色有些眼熟。
扶襄沒能引起某人的興趣,心頭劃過一絲懊惱。
但身為一只神算,就是要屢敗屢戰、化腐朽為神奇嘛。
扶襄捋著胡須,卻越捋越歪,粘得半面狼籍,索性一把摘下,疼得齜牙咧嘴。半片胡須搖搖欲墜地掛著,他知道疼了就不敢再摘,一抽一抽地,滑稽得很。那副怪樣引得黎顯朗笑出聲,而付小姐仍在出神。
黎顯見她一身孝服,想到她新喪的舅父,想到當初她替那位舅父深入虎穴,終是止笑,眼里露些晦澀。
他知道,她想一個人待著的時候,就是這樣沒了魂的表情,收起身上所有的刺,去想一個永遠想不明白的問題。
因為想明白了,會更失望,所以她沉浸在迷茫中,只散出極淡的凄涼,如同一種自我保護的偽裝。
為了堅強而堅強。
他欲言又止,心起燥悶,不知如何勸解,唯恐擾她安寧。
算命的卻還在聒噪,“這位公子,你命中有兩段緣劫,只因生肖與兔相合,我才教你去尋個抱著兔子的有緣人來。”
“至于這位小姐,你命中有三段緣劫,第一段非你所愿,不了了之”,扶襄哀聲一嘆,驀地拍案而起,伸長脖子指向黎顯,道破天機般激動得不行,“就是他!”
黎同知拍拍胸口,倒退幾步,驚疑瞪眼,表示受到了驚嚇。
暗覷某人幾眼,心道還真有點準。
扶襄成功引起了付小姐的注意,只因他沒了胡須的臉,一驚一乍的狂,像極了一位故人。
她掀眸,眼如明珠生暈,流光詭異,明暗交織。
“第二段算是歷盡千帆,兩情相悅,可惜隔著血海深仇。”
付小姐淺笑,意味不明。
扶襄捋直俊眉,悠哉掐指,“最要緊的是第三段,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雖非你最初所愛,但幾番生死與共,此情深入骨髓,終要一生攜手。”
扶襄雙手合十,仰天長嘆,感上蒼恩賜,派他教化世人。
黎同知聽著聽著,眉頭打結,心口犯堵,渾身上下不自在,仿佛得知妻子注定要紅杏出墻的丈夫,不知這情緒由來何處。
他被黎大將軍趕來算姻緣,非要得一個結果,他本不大信這些東西,可在人群里一眼認出她時,忽而就有些信。
扶襄說他二人有緣無份時,他心下憾然,卻不知怎地更信了些。
他從沒有真正了解過她,又怎能憑一紙婚約留她一輩子,何況這婚約,自己本就是不愿的。
黎顯長長吐氣,想到掙脫婚約束縛的快感,明顯感到胸中郁結散去不少。
他聽見她冷清的嗓音,“你說我命中有三段緣劫,實屬牽強附會。緣劫不同于姻緣,無需三媒六聘,毫無依憑,飄渺之物,如何算得清楚,任由你胡謅罷了。”
扶襄抱拳,眼里挑釁溫潤,脈脈地淌,他直視她露出的眸,神色就帶些恍惚,“小姐通透,在下亦非胡謅。小姐若肯,在下不妨再替你算一回命數,以證所言非虛。”
付小姐起身就走,黎同知扯住她衣袖,滿目誠懇,疑心爬上眉頭,咧嘴扯笑,“來都來了,聽聽又何妨?”
她拂袖,明顯惱羞成怒。
扶襄卻也不留,只悠悠道:“大道五十,天衍四九,人遁其一,天地留一線變化數。天地不仁,以萬物為芻狗,道就是道,干嘛把情扯到里面。”
付小姐居高臨下,送他一枚王之蔑視。
扶襄接住眼刀,仍是澹寧模樣,坦然回望過去,包容無限,勸人回頭是岸。
黎同知撓著兔子的肚皮,看二人視線纏斗,睜大兩雙眼,連眼睫都不帶顫,只為保住各自的寶相莊嚴,憋笑憋得很是辛苦。
扶襄先敗下陣來,他搖搖頭,唇角微勾,“小姐命途坎坷,卻總能化險為夷,與虎謀皮雖能險中取勝,可千萬小心別被虎吞了心肝。”
他遞過一支起了毛邊的簽,上面用嶄新的墨跡寫著:
機關算盡太聰明,嘆一身孑孑心不寧。
付小姐接過簽,溫柔地笑,像安撫不聽話的孩子,消耗著僅存的耐心,“你知道的太多了。”
有殺氣。
強悍而深不可測。
扶襄白眼一翻,閉嘴,伸伸懶腰,收攤。
黎同知還在糾結那只神算的話,“他說你與虎謀皮,還被吃了心肝,這話聽起來不通啊。”
“哪有老虎吃人,只吃心的。”
是啊,你要想得明白,也不會到現在還沒把公主娶到手。
黎同知鉆研上了癮,“欸欸,他說咱倆有緣無份你聽見沒有”,某人不應,他悻悻刮刮下巴,又陷進另一樁煩惱,“可公主那邊……”
“生米做成熟飯,一切迎刃而解。”
我竟無言以對。
黎顯咽了咽口水,覺著怎么答復都不對,他撓撓后腦勺,后知后覺,“上回你出的主意,不會就是這個意思吧?”
付小姐跟看傻子似的睨他一眼。
黎顯脹紅了臉,氣得跳腳,“此乃小人之舉!”
付小姐打量他,冷嘲,“別把自己想得太高尚。”
她扯過兔子,揚長而去。
黎顯看她淹沒在人海里,狠狠瞪那背影一眼,忽而有些彷徨。
她永遠這般犀利,卻常護著旁人。
口是心非的家伙。
付小姐回府,隨手把那只笨重的兔子扔在地上,再松了松筋骨。
它輕松落地、毫發無傷,卻還在委屈打滾,賴著不肯起來,眼珠轉著轉著,就掉出晶瑩的淚來,仿佛在控訴主人的殘暴,與自己的無辜。
物隨其主。
她終究只握了握它的爪,沒有抱它起來。
連你都懂心術。
她冷笑,謝喻啊謝喻,你何時改名叫了扶襄,你這名滿天下的淮南才子,失勢后重回京都,可是尋著了中意的潛龍。
你竟還敢給我判命。
與虎謀皮,孑然一身。
命盤轉動,惑劫皆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