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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只纖細修長的手,伸到慕容玦的面前,他覺出死一般的凄涼,忽而不敢再用溫柔的眼看他,他蜻蜓點水般地一握,便逃也似的離去。
文雍淡看他的背影,笑出一抹艷色,襯著素白喪衣,顯出瑟瑟的妖異,已不是驚艷二字可以形容。
新雨含露,纖柔艷麗,脆弱殘敗。
花開極艷,片刻而衰。
他撲到地上,將灑在地上的玉液盡數(shù)吞進肚子,唇角和素手被瓷片割破,口中溢著秾艷的血。
眼淚泄了閘,再難遏制。
付小姐尋到文掌史時,他還在凄慘地哭嚎,卻又帶著詭異明媚的微笑。
她也頹坐下來。
她輕道:“對不住。”
她坦言當初與他共謀大事,只因發(fā)覺他偏愛惡斗佞臣污吏,斷定他急公好義,才闖下滔天大禍。
他不領(lǐng)情,“空話就免了。”
“多謝你沒把我咬給瓊王。”
“此事無關(guān)黨爭,只圖私心痛快。”
“三日后寧國侯世子出喪,若能殺了廉王,弘王許會接了這投名狀。”
他擦干唇上的血,淺笑,極艷,“七七啊,舅父有蠢到白白送死嗎?”
她也擦擦唇瓣,獰笑,斗艷,“那就嫁禍弘王,同歸于盡。”
文雍微微后仰,搖頭表示不信,“弘王與你何仇何怨?”
“同舅父交個底,咱們殺的人里,也有陛下命我除去之人,弘王現(xiàn)下還未將你我想成一路,不過都是眼中釘罷了。”
文掌史固執(zhí)搖頭,“還是不對,怕與你師父有關(guān)。”
某人氣急敗壞地擺手,“算我吃醋罷!”
文雍就笑擰巴了一張俊臉,險些喘不過氣來,他指著口不對心的某人,為自己的發(fā)現(xiàn)歡欣雀躍,愈發(fā)欣賞自己的敏銳。
某人眼中的憐憫就更甚。
文掌史視線微移,總感覺有些別扭,悶悶道:“你自保就成,不必理會我。”
想了想又補了一句,“我受不了牢獄齷齪,真到了那一日,你設(shè)法了結(jié)我罷。”
付小姐口中的話繞了大半個圈,還是脫了口,冷清含蓄,“我為舅父備好了船,八姨婆已等在渡口,現(xiàn)在。”
文雍還是指著她,語氣里有些哭笑不得,還有些恨鐵不成鋼,“我以為你能忍多久,不曾想還是說了出來,前頭那些話,都是為了讓我死心罷。”
她在心里道,不是,那都是真實的謀算。我賭你不會一走了之,現(xiàn)下和盤托出只是偽善,還有對你,對八姨婆,微乎其微的憐憫。
可她現(xiàn)下的眼里,卻滿是愿他遠走的期望。
文雍摸摸她的頭頂,像小時候一樣,慈愛真摯,雋永倜儻。他收起所有輕佻的浮媚,睜著一雙水墨清淺的眼眸,仿佛退到原點,撇開陰晦算計,只留本性里的剛烈。
他分明還坐著,卻像屹立著的月下冷松,卓然不可侵犯。
他想起她十歲左右的時候,他這個舅父騙她喝酒,她喝得東倒西歪,有些話堪堪要說,卻立馬昏了過去。
如今想來,這丫頭誘敵深入的本事,也算天賦異稟。
可他卻真的厭倦了。
這無望的斗爭,這不堪的世道,這齷齪的人心。
他想他做好了身化飛灰的準備。
唇角勾出一抹春雪消融的笑意。
他講了長長的一個故事,關(guān)于兩個人的恩怨,卻只有他一個人的愛恨,他凄然作結(jié),已有無畏,“弘王忌憚我,除我是早晚的事,燕回樓那次有錦衣衛(wèi)護著,這以后就沒那么好運。能痛痛快快地大戰(zhàn)一場,總好過無聲無息地死去。”
他正色,堅毅取代浮夸,在青色的胡渣上起舞,“七七啊,舅父是個男人,不能做逃兵。”
某人咬牙切齒,渾身戰(zhàn)栗,“八姨婆還在等你……”
文掌史笑笑不語,掙扎著爬起來,顛顛轉(zhuǎn)了一圈,給她展示為他自己著的喪服。
初冬的光,素白的裳,在天堂的路上。
付小姐慌忙遮臉,在淚水流下來前用衣袖吸干,柔軟的綢緞扎著瞳仁,生疼。文雍拽下她雙手,惡狠狠拍了她通紅的額頭一記。
“讓我做一回男人,你就這么不高興!”
某人整張臉抖得厲害,堅持,“八姨婆會吃了我的!”
他那雙眸子就又黑沉起來,深不見底,遙不可及。她看見了些許的害怕和遲疑,卻都湮沒在決然和無畏里。
文雍拍她的肩,“照顧好我娘,別死得太早。”
付小姐目送他遠去,腦中激烈地掙扎。
文掌史不是她的棋子,卻入了她的棋局,可這仗還只打了一半,臨陣換將乃兵家大忌。
她終于放棄。
理智又一次勝過情感。
她下定決心,若賠了文雍的命,必要還他一個世道清明的愿景。
他是個可敬之人,他試圖將濁者變清,哪怕只有一點點,他也甘愿償命。
多年黨爭,官場骯臟,他定了如指掌。
瓊王殿下的臟,他恐怕永遠看不到了,也不想看到。
或許他已經(jīng)看到了,才這樣絕望。
十月廿一,寧國侯世子出喪。
廉王殿下親自扶靈,一路慟哭不止,文掌史帶病跟隨,亦是傷心欲絕。
鳴放鞭炮的位置有些偏了,幾位離得近的貴人嚇得四處逃竄,煙霧里廉王殿下被人絆住,很快聽見嗖嗖箭鳴。
可待煙霧散去,真正的廉王殿下為人簇擁著現(xiàn)身,文掌史才發(fā)覺,面前中箭倒下的,只是一個替身。
侍衛(wèi)穿過混亂的人群,直直向文掌史而去,個個佩劍鳴槍,磨刀霍霍。
被制服的文掌史仰天大笑,像所有殺身成仁的義士,眼前浮起迷霧重重,只隱約看見一株花瓣撒得厲害的桃樹。
他閉上眼,唇角掛著結(jié)束一切的殘忍。
兩支箭很快就到,一支刺穿他的胸膛,另一支繞過他,擦傷被護著的廉王殿下的臉。
他倒下,迎接他的不是一地桃瓣,也不是粉身碎骨,他蘸取胸口的血,胡亂在眉心點一朵紅梅,眼尾迷離,凄惶絕美。
是他最愛的虞姬,沒有霸王來隨。
還是忘了上妝啊。
他劇烈地疼著、掙著、怕著,淚和著血不停地流,終究像懸崖邊上的人,一腳踏空,入了萬年浮云大夢,從此再不醒來。
他悶悶地嗔,這絕唱不好。
一點都不好。
付小姐黯然離去,腳步虛浮。
她看見他死前空洞的眼,仿佛真的無可留戀。她不住地想,這真是他想要的結(jié)果,真是自己想要的結(jié)果嗎。
即便他本就不想活,那旁人呢,憑什么放棄活的權(quán)利,為她犧牲,就因為是她的棋子,就為了她空口許下的那個虛無縹緲的盛世。
而她只計較自己的得失。
她真的好卑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