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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為太平盛世?
在黔州這么個偏僻的地界兒上,平頭百姓們的心愿很簡單:一年之中只要大部分時日不拾兵刃就是太平,一月之中總能得些總兵夫人的貼補恩惠就是盛世。
畢竟黔州刺史相對于總兵,更像是個擺設。
而總兵夫人出身皇商世家,是個不差錢的主兒,時不時出資接濟貧民,更時常為黔州百姓尋樂子、謀福祉。
七夕佳節乃是總兵愛女生辰,總兵夫人每年就數此時最為高興,流水宴席時常由總兵府上延至黔州中心街道,徹夜燃盡煙火、點上數萬花燈,得了不少與民同樂的美名。
可惜總兵夫人拋頭露面數回,卻從不舍得將愛女示于人前,百姓印象中的這位千金,不過是個戴著冪籬的綽約人影。
付小姐憑空擔了不少貌寢有疾的揣測,心底對她娘這等闊綽手法很是不滿。
一來太燒錢,二來自己實在無力配合她出演。
每每遮住相貌為人盛長壽面時,少不得聽幾句人丑心善的揶揄。
須知付小姐對于今生酷似前世的容貌,可是十分滿意兼萬分得意的。
好在十三歲那年生辰,付小姐托了云游的借口,總算躲過一回總兵夫人安排的愈演愈烈的生辰相親宴。
你以為她當真是在云游?
其實那日么,付小姐爬上黔州的城樓,邊喝個小酒邊欣賞焰火,邊不時向萬人簇擁、樂在其中的總兵夫人投去嫌棄的眼神。
付夫人的性子中,是有幾分俠氣的,這與她自幼熟讀各式民間雜談脫不了干系。她那套窮則獨善其身、達則兼濟天下的理論,慕容云向來只有面上點頭笑笑、暗中嗤之以鼻的份。
天下人各有各的活法,何用你一廂情愿地兼濟?
彼時一心鉆營保命的慕容云,只覺著這想法天真得可笑。
自然他內心真正的想法是,與其兼濟遙不可及的天下人,何不先救一救近在咫尺的本王我。
作為男人,尋求女人庇護的心思能有,卻是萬萬說不出口的,何況本為單戀的郢江王從一開始,就沒有那個底氣。
可如今見著這一番官民同樂之景,卻只覺著前所未有的真實。全甄的想法或許并非一廂情愿的癡人說夢,至少在黔州方寸之地,實現了她兼濟天下的一腔抱負,而黔州百姓的愛戴喜悅,也是出自真心。
黔州雖小,如她這般心懷百姓的胸襟,何處不可成其天下。
自嘆弗如。
付小姐于城樓最高處,點燃數十處煙火,而后尋了個僻靜虛掩的所在,蜷縮著喝悶酒。
至高之處,與天接壤,五光十色的盛景壯闊,模糊了天上人間的一線分明。
天花無數月中開,五采祥云繞絳臺。
照亮全城的歡欣雀躍,想來她會喜歡。
總兵夫人與全城百姓抬頭共賞城樓之上密密麻麻的煙花千樹,于那仿若流星墜落的通明夜晚,感受到了人世間最通澈不過的灼灼歡喜。
人間至樂至美,著緊的人都在,皇權富貴,也抵不過此刻心安,換不來此景充盈。
而那個沉迷皇權富貴無法自拔的人,用美酒灌下解藥在肚,可惜解藥痛達五臟六腑,比所中之毒還要歹毒。
痛得渾身發顫、眼前模糊,只能依稀分辨那人笑逐顏開的眉眼。
終是笑得自嘲。這么些年了,她愁眉不展覺著憂心,她自得其樂又覺著刺心。
還是自私得不希望她忘了自己。
即便時刻提醒自己一廂情愿來得卑微,不可妄求哪怕一絲情意,可真到了為人取舍的境地,仍然畏懼心驚,仍會肝腸寸斷。
我為你舍棄所有,連命都可以不要,竟只換來你決然相逼,可知只須你一個眼神,我便無有不應。
不信也得信。
愛為執念,一廂情愿有時更甚。多少人口中說著、心里自欺,可世間終究沒有幾個傻子,只知付出不求回報之余,面對摯愛之人的一再打擊,還能毫無怨尤、繼續自欺。
什么云淡風輕、默默守候,都是扯淡。
世上沒有免費的午餐,亦沒有白享的情意。付出更多的那一方所得甚微,難免懷恨在心,即使通透如活了兩世的付小姐,此時通紅雙目之中,也不知是恨她多些,還是恨自己多些。
情愛份上無圣人,更多的,是斤斤計較的小人。
疼痛深處,落入一個干凈懷抱,于那鎮定心神的松竹香氣之中,渾忘了幾許愛恨妄念。
一是難得任性,一是難得溫柔。
付小姐閨名付云七,付總兵于當年抓周宴上不輸不贏,到底拗不過全甄,由得夫人定了這么個再淺顯不過的名字。
慕容云行七。
全甄將女兒養得容貌性情與舊情人別無二致,卻再難喚出一聲“七兒”,倒是付總兵喚得起勁,也不計較女兒如情敵一般不待見自己。
就是有些擔心夫人愈發嚴重的癔癥。
付小姐三歲行了拜師禮,此后四年再未見過段刺史。一文一武兩位先生代為教授課業,而他自己,除了送些書冊典籍,再沒盡到人師之責。八歲那年大病一場,好容易撿起了荒廢許久的功夫,便被趕來探病的段刺史試煉一番,呃,打了一頓。十歲的時候,知曉身世,段刺史贈短劍以為生賀。
而她用這把短劍,由段刺史引著,殺了此生第一人。
那日陽光明媚,一大一小換了粗衣麻服,在黔州街道上轉悠許久。付小姐懶懶攤開一掌,過濾著細碎日光,眼角余光微掃,很快鎖定個不請自來的送命之人。
遂向段師父作出個“賣身葬父”的口型。
段刺史淡笑搖頭,負于身后的手還未及撫上她有些凌亂的雙鬟,便立時咳得直不起腰來,仿佛即刻就能咳死過去。付小姐不甘示弱擠出幾滴眼淚,忙將人扶到墻角坐下,哭嚎得愈發賣力。
“爹啊~你死了女兒可怎么活喲!”
“爹啊~你死了女兒也沒錢下葬啊啊啊啊啊!”
“爹啊啊啊啊啊呃啊啊呃~”
一面不忘應景地打個哭嗝,一面遞去個怎么還不死的眼神。
成功吸引了不少圍觀群眾。
段師父啞然失笑,不知怎地覺著愜意。
沒有華貴的舞臺,沒有苛刻的觀眾,演的只是最平常不過的生老病死,向來精湛的演技也不知拙劣了多少。可就是這么一場無利無弊的玩鬧,竟也生出些許隱秘的貪戀。
無所不能的段刺史,也是個沒有童年的孩子。
而另一個汲汲鉆營的人,正趴在他咳得癱坐于地的身上哭得起勁,看似句句椎心泣血、仿佛下一刻就能追隨他而去,實則將全身重量玩兒命往下壓,邊嚎邊狠狠捶打其胸口,生怕他死得慢些,放跑了獵物。
段師父終于在她慘絕人寰、鬼哭狼嚎的抽抽中,被打得胸口發悶、渾身脫力,氣得,呃不,咳得暈死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