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醉里吳音相媚好,白發誰家翁媼。
等菜上來一些,大家才敞開了話匣子。其實本來我也不是很期待大家敞開的話匣子,無奈若他們不發言,近十年過去,憑一些模糊的記憶,也認不出誰是誰。
那時候的很多中年人,如今頭發都開始花白,笑容突然都變得一樣了。一樣的臉上褶子,一樣的笑起來便看不見的、曾經或許煥發無限光輝的熱情,如今卻都散去的眸子。
“李丫頭,這么些年過去,你也長大啦。”張叔和藹地笑著,語氣非常官方,“聽聞外面戰亂,我們鎮子偏,也沒有聽見消息,是出什么事了嗎?”
一旁的莫大媽翻了個齊天高的大白眼,沒好氣道:“能出什么事,如今那位日日想著討南蠻,擴疆土呢,邊庭血流成河也未見消停。此番想是又一時興起,要征服個蠻荒國家來作小弟。”
“這是多久前的事情了,天下形勢變得快,哪會和先前一模一樣。”張叔倒是十分精明,也看出了我來這里的緣由,“李丫頭,你說呢?”
“哦,就是有個節度使,造反了。”我眨巴兩下眼睛,真誠道。
眾人頓時議論紛紛。張叔四周回顧了一下,問:“哪里來的有個節度使?舉事都害得百姓要逃到這種地方,莫不是連長安都奪下了?”
這話卻是說到了點子上。
我看了眼南葵,雖然她表情平靜,但微顫的眉毛似乎在忍耐些什么。
“不知道,當時走的時候也是人心惶惶。話說起來,離我們去國都也有好幾個月,戰事是最風云莫辨的,指不定哪里就出現了個轉機,或者指不定哪天就換了個天子。”我見鄉親們都十分好奇又十分擔憂,于是便道:“我倒是覺得改朝換代還早了些,不必深究了。”
王大牛混在桌子的左邊鄉親堆里,此刻好不容易探出來個腦袋,語氣里還有一些擁擠的費力:“我前些日子去隔壁村買燒雞的時候,湊巧聽見了有關這事的消息。說是當今圣上還派了前任丞相去潼關駐守,那里是最要緊的地方,不認命個大將軍,卻喚去一個文官。話說白則言不是去京城當官了嗎?做的也是丞相吧,現在當個文官也不容易喲。”
我又聽見白則言這個名字,心中卻再也提不起悲傷的興致。
是否失落著失落著,便就淡然了?傷懷著傷懷著,也就麻木了?
黃大嫂放下還沾著紅油的筷子,用衣袖擦了嘴巴,微笑著打趣:“那年白則言這小伙子還鐵定了心非我們暮歸不娶呢,轉眼就成了人中龍鳳。我們暮歸也出落成大姑娘了,孩子都有咯。時光真的過很快,轉眼間,大家都老了,一開始還有興致拔那幾根白發,如今滿頭華發也拔不過來。”
許娘端上來最后一盤菜,是碧螺春蝦仁。她用腰間的衣服拭干了手上的水,終于坐定在桌前:“黃大嫂就別打趣了,要是這樣說,過不了幾年我也得成一個天天愁花發的小老太婆。”
許娘看上去依舊年輕,我覺著不要個十年二十年的,暫時還變不了老太婆。
“暮歸,你適才說的我還略有耳聞,便是那三鎮節度使安祿山舉兵一事罷。如今安氏的勢力愈演愈烈,一連攻破了許多城防。聽人說,過不了幾些日子便要攻打潼關了,也不知守不守得住。”
許娘說得似有些漫不經心,順勢給我舀了一勺鮮蝦仁:“嘗嘗,最新鮮的,在長安那些日子里,怕是從來沒有吃到過吧。”
我道了謝,結果盛滿蝦仁的碗。那蝦仁確乎新鮮,幾近透明了,金黃的蝦身間點綴著片片油光的茶葉,聞起來還有許多清香撲鼻,是此方特有的味道。
許娘見我吃了,頓時淺笑起來,眸子明媚。她說得依舊似漫不經心:“暮歸,你說你夫君在參軍的隊伍里,不知是駐守何處的?若不是潼關,只怕……”
劉姨從紅燒肉中抬起肥胖的臉,皺著眉頭,嗔怪著:“許娘,你這是說的什么話。”回頭看我并沒有表現得很在意,便安慰道:“暮歸,別放在心上,你許姐姐不太會說話你也是知道的。不過,她的話雖然刺耳,但也有半分道理。”
“若是照你們的話,他去的就是潼關了。”我索然地扒拉了剩下的小半碗蝦仁。
“那這個形式,潼關……”王大牛想插句話,但很快被劉姨厲聲打斷:“好好地吃飯,談什么政事?說這么多也不會改變局勢,不如靜觀其變,想得太多只是徒然添堵罷了。”
我清楚她這番話是說給誰聽。
之后大家便就聊聊家常,談談人生,飯局過得非常和諧而順利。
臨走時一個胖肚子圓腦袋的小男孩邁著小碎步,到一旁悄悄打量著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