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齊周苦笑道:“將軍,好些日子沒這么多同僚相聚一堂,倒也能將就。現在將軍看看,文伯敢都快坐到門檻外頭去了。新府到底幾時開工?”
朱廣聞言一張望,別說,還真是。文丑那張坐席,邊緣都貼在門檻上豎起來了。
“是擠了點哈。本想著后頭就住我夫婦兩個,也沒旁人,只是這前頭就經常委屈你們……這樣吧,等這段花錢的時間過去,看還有沒有閑余再定吧。”
齊周就不愛聽這話,你至于缺這仨瓜兩棗嗎?你要真缺,跟我說,我給你出點行嗎?
但朱廣立即就把話轉到正題上來:“巨鹿和甘陵的案子已經審結,呈上來的供詞訴報等我仔細看了,辦得很是周全妥帖,使君,有勞了。”
田豐微微俯首:“下官職責所在而已。”
朱廣點點頭:“所以我第一個就要問你,怎么處置?”
田豐不但是冀州本地人,還是巨鹿人。此次參與巨鹿太守反水的郡中官員,不少是他的舊識,所以田元皓自請避嫌,不發表意見。
朱廣見狀,也表示了理解。因為他如果主張嚴厲處置,便顯得不近人情,若是主張寬大處理,又難免被人垢病有私心。
“士安?”
齊周倒是爽利:“從嚴,從重,從快。是時候讓那些騎墻觀望的人收收心了。”
“中郎?”
賈詡當然知道在叫他,但還是看了一眼在座的其他兩位中郎將后,才答道:“以德報怨,何以報德?還是以直報怨吧。”
兩位親信都如此表態,這事基本上也就這樣了。但朱廣似乎想聽聽還有沒有不同的意見,遂問道:“文遠?子嚴?子龍?”
高順和趙云不約而同,異口同聲:“卑職不敢妄議。”
“你倆商量好的?這有什么不好說的?你二人,一個是中郎將,一個是校尉,兩千石那么好掙?說!”
高順仍不愿發表意見,朱廣知道他的心思,便只逼趙云。
趙子龍實在推托不過,只好說道:“將軍自入主冀州以來,一直與河北士族豪強相安,不到萬不得已時不愿決裂。這自然也感召了一批人,但還有些人,把將軍這種寬容引為有恃無恐。卑職愚見,確有必要警示,但不宜牽連太廣。”
朱廣剛要接口,又見他似乎沒說完,鼓勵道:“繼續。”
“卑職認為,這與韜晦無關。”言下之意,不是因為我們沒站穩腳根才這樣,哪怕是經營已久,也當如此。
“嗯,有理。”
張遼見趙云說罷,開口道:“將軍,末將才回來,當中的內情曲折不是很了解,只是知道一個大概。但有件事情,我想說出來,供將軍參考。”
“什么事?”
“將軍記得昔日在云中時,有一次我們出塞二百余里,奪得牛羊近百頭,回來途中遭到鮮卑騎兵攔截,那個舍命不舍財,拉著牛尾巴不放的人?”
他這么一說,朱廣還真有印象:“是不是那個有幾年跑到五原去了,后來我在幽州作武猛從事時他又來投那個?”
“正是。”
“嗯,記得,他不是在你帳前效力么?人呢?”
“累犯軍紀,已正法。”
這倒叫朱廣吃了一驚!記憶里,那廝對自己都不怎么感冒,最服張遼,怎么著就殺了?正疑惑時,便聽張文遠道出了原委。
“他作戰勇猛,悍不畏死,按說可以作個軍侯。但其人散慢不受約束,常于軍中橫行,欺凌士卒同袍,仗著與我的私交,甚至連他的長官也不放在眼里。我每次訓斥他,他都唯唯諾諾,從不反駁頂嘴,但轉面即忘。后來竟毆傷曲督!將他正法之前,我問他還有何話講?他竟說下不為例!”
齊周聽到這里哼一聲:“他還以為你不會殺他。”
“正是!”張遼沉聲道。“他素來敬我,這沒有假,可是他不怕我。”
朱廣聽罷,一拍大腿:“明白了。伯敢,你去一趟,把巨鹿周府君,還有甘陵那幾家的頭面人物帶來。”
文丑聞言起身下堂,一陣后,帶領士卒押著五個人來到堂上。
一見左將軍,當時就有三個人跪了下去,剩下巨鹿周府君和及甘陵崔家的一個人立著。朱廣也不相逼,朗聲道:“事情諸位心知肚明,我也清楚,就不多說了。我看了一下,你們都曾經是我的座上賓,沒想到會是這樣的結果,遺憾得很。幾位,還有什么要說的沒有?”
那周府君大概這幾天牢飯吃得很飽,精神還不錯:“將軍確實向來都禮遇有加,但我為漢臣,袁驃騎奉天子詔討河北,我自然助他。如今事敗,唯死而已,還有什么好說的?”
齊周冷笑一聲:“你既為漢臣,當知袁紹強遷太后出宮,不肯奉還大政,且于朝野遍植親信,非袁氏子弟及親黨不用,凡此種種,與董卓何異?”
周基一時語塞,片刻后強辯道:“當年何太后不也逆姑婦之禮,強遷太皇太后出宮?如今亂世,天子又年少無威,自然要有重臣主持朝政。”
齊士安冷笑不止,忽轉向田豐道。“使君,他是不是寫了封措辭極盡諂媚的信給袁本初表忠心?”
田豐點了點頭,冷聲道:“信中有‘桓靈以來,漢室式微’之語。”
齊周手一攤:“你這到底是尊天子,還是尊袁氏?”
周府君似乎還想再說,田豐已經制止道:“你不過是見袁紹勢大,企圖投誠而已,不要再自取其辱了,否則,便連我也臉上無光。”
被人當眾揭穿,周基又羞又惱,無言以對。
朱廣制止了還想繼續調侃諷刺的齊周,向周基道:“我給你個機會,要么?”
戲劇的一幕發生了,聽到這話,周基猛一抬頭,兩眼放光,嘴唇一連幾動,卻沒說出話來。別扭了好一陣,當聽到朱將軍不滿地“嗯”了一聲后,一個激靈,跪了下去。
滿堂文武看在眼里,不是大搖其頭,就是一臉嫌棄,什么人這是?沒皮沒臉,全無節操!
“我問你,你叛變通敵,到了我面前不求饒也還罷了,怎么還裝上了呢?打的什么主意?說說。”
周基只顧低著頭,不說話。
“不說?左右!”
“是,是以進為退。”
朱廣聽得一愣:“嗬,還有策略?怎么個以進為退?”
周基掙扎再三,到底還是吐出了實情:“袁紹畢竟以‘王師’名義而來,師出有名,若我因此緣故而反,將軍在處置時,或許會有,會有顧忌。”
“哼,是啊,我若殺了忠于大漢之人,不就正好授人以口實,說我反漢么?你倒是機巧。我再問你,你潛逃之時,怎么連家小也不顧?這是人干的事?”
“故大司馬大將軍伯安公生前‘仁義’之名享譽四海,將軍承伯安公遺志,行政以‘寬仁’為本,再加上……”
一直沒開口的賈詡接過話頭:“我替你說吧,再加上將軍在冀州立足未穩,所以需要作韜晦之計,凡事隱忍。哪怕你們反叛,也會盡量息事寧人,對么?”
周基只能默認。
一聲案響!朱廣憤然起身!
“這就是你們對我的態度?知道我行政寬仁,知道我遇事隱忍,所以你們就有恃無恐!”
盛怒之下,聲震屋瓦,底下五個人,四跪一站,全都駭得不敢抬頭。
“你們是吃定我了,對吧?沒錯,我想要在冀州立足,就必須得借重你們。但這不代表你們可以為所欲為!好話我已經給你們說盡,姿態我已經給你們放得不能再低,可你們還是不把我當瓣蒜!看來光討好是沒用了,我得讓你們知道怕!”
語至此處,他一把抄起案桌上的一卷書簡,大略看了幾眼,厲聲道:“前巨鹿太守周基,叛變通敵,殺!其兩子均參與其中,殺!”
“將軍!開恩吶!”周基如遭五雷轟頂,歇斯底里地喊了起來。
“開恩?晚了!”
“將……使君!元皓兄!救我一救!”情急這下,周基撲向了田豐。你好歹是巨鹿鄉黨,拉兄弟一把啊!
田豐看也不看他一眼,轉向將軍,欲言又止。無意中看到齊周,卻見對方朝自己輕輕搖了搖頭,示意不要多嘴。
而朱廣的雷霆之怒還在繼續:“周妻王氏,始終知情……”說到這里,瞥見田豐迅速起身,他沒好氣道“怎么?使君終究還是不能中立了?”
田豐不是不知道左將軍在氣頭上,也清楚自己身為巨鹿人,與郡中大族豪強或多或少都有些關系,實不便發表任何意見。但見朱廣要大開殺戒,仍舊執意進言:“將軍,周基及其二子叛變通敵,當死無疑。但其他家屬,可否減罪一等,留條活命?”
朱廣方要反駁,又見趙云起身:“卑職附使君之議。”
要不怎么說朝中有人好辦事?你看這滿堂文武,外地的要么主張嚴厲處置,要么一言不發,出來的求情的,就這兩位冀州本地人。
周基見狀,聲淚俱下:“將軍,我死不足惜!乞寬恕我的家人!我那發妻從我于貧賤之時,福禍相依,不離不棄,求將軍網開一面吧!”
也不知是兩位冀州部屬求情起了作用,還是感念周基對妻子有情,朱廣一時沒了聲響。好大一陣后,他離開了主位,轉到了屏榻之后,久久不見出來。
周基趁著這空檔,去拉田豐的衣角,卻被他一腳扒開。
其實,朱廣是想起自己的老婆來。
至敬則迂,至畏則暴。
這是先前出門時,甄氏說的話。直到這一會兒,他才明白是什么意思。一味要人尊敬你,則流于迂腐,一味要人畏懼你,則不免殘暴。
眼下,確實需要殺雞警猴,要讓那些懷有異心的冀州本土勢力知道河北誰話事!所以諸如周基及其兩子這種直接謀劃參與叛變的人必須下重手!否則,只要自己與袁紹的斗爭還在繼續,這樣的事情就會一再發生!因為,背叛成本太低!
但,有必要做到滅門的地步么?
正當滿堂的人多少有些忐忑在等待時,朱廣出來了。步履穩健,神情亦緩和不少,這不禁讓周基及甘陵四人心存僥幸,或許,事情還有轉機?
“周基。”
“下官在!”
“你肯為你的妻子求情,卻未有一語涉及你的父母。他們生你養你,卻有可能因你連累而喪命,我不愿這樣做,所以,我留下你的父母。同理,我亦不愿你的妻子受你兩個兒子之累,所以,我也饒恕她。你唯一的嫡孫還在襁褓之中,嗷嗷待哺,所以,我也不會把你的兒媳沒為官奴。你的家產,全部抄沒。你還有什么話說?”
堂上,無論是外地的,還是本地的,無論持何種主張,朱廣的部下們都認為,仁至義盡了,周基該叩謝朱將軍開恩了。
豈料,周府君仍舊痛哭流涕地哀求道:“下官一念之差,鑄成大錯,乞將軍仁心寬恕!”
朱廣搖了搖頭,再揮了揮手。
賈詡見狀,喚入武士來,將周基押解下堂,留下一路哀號……
“巨鹿其他參與此事的官員和相關人等,以及甘陵方面參與謀劃,實施刺殺甘陵相者,未參與刺殺,但涉及叛逆者,都照此處置。”
這話是說給田豐聽的,他是冀州刺史,且專管此案。
田豐領命,還為穩妥起見,他請示道:“凡參與者處極刑,家產抄沒,家屬免死,全部沒為官奴?”
朱廣一時不語,再三斟酌后,答道:“就不沒為官奴了吧,編入軍戶,屯田。”
對于家屬,這顯然是寬大處理了,雖然抄沒了家產,但也給你一條活路。所以,田豐一揖到底:“將軍到底還是有一顆仁心。”
一聲輕笑,朱廣故意道:“就怕是婦人之仁,起不到震懾作用啊。”
“下官粗略計算,此次巨鹿甘陵兩地,當處極刑者中,有一定名望地位的,亦有四十余人之多,足以震懾異心不法了。”
朱廣點點頭:“就有勞使君了,巨鹿甘陵兩地的二千石暫時都沒人,你少不得要辛苦。”
“職責所在,理所應當。”
“嗯,行了,這幾個也帶走吧。”朱廣下令道。
士兵上得前來,將那癱軟在地的三人拖走,一直站在那位居然極力掙扎,大喊道:“我有話說!”
朱廣止住士卒:“我不信你要鳴冤?”
那人一甩衣袖,還頗有幾分傲氣,對著朱廣一揖:“將軍要在河北立足?想得到冀州上下的擁戴?”
朱三都讓他問傻了,這時候說這個?這誰啊這是?
田豐在下頭提醒道:“將軍,此乃甘陵相被刺之主謀,崔平。”
“甘陵崔氏?”朱廣轉向那人。“崔季是你何人?”
“正是在下從兄。”
“哦,你想說什么?”
“將軍應該知道,當初天子移駕河南,追隨圣駕南渡的冀州士人不在少數,如今或在朝中為官,或在大司馬幕下效命,從兄崔琰即是其一。”
朱廣點點頭:“我知道。”
崔平把頭一昂:“將軍若取我性命,籍我家產,不過是逞一時之快。其后果,將軍想過沒有?”
朱廣嘴一撇:“還真不知道,請教?”
“將軍殺我一個,則與滅甘陵崔氏無異。而滅甘陵崔氏,則是向整個河北名門士族開刀!如此,將軍還想……”
就這種人,這種見識,朱廣已經失去了和他對話的興趣,直接打斷道:“說得好像你代表河北名門士族似的。田使君不是河北名士?我丈母娘家不是河北名門?對了,等你家人替你掃墓的時候會告訴你,審配審正南作了你們甘陵的二千石。行了,滾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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