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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擺渡口茅房山墻搭出的棚披下，等擺渡準備去上海，看看時間差不多，上午送報員

老張還沒到，我訂報紙，說不定還有信，干脆等下一班船。正在我抬頭東張西望之間，老張

推著自行車，從擺渡船上岸，見到我順手給了我一張報紙一封信。

信封上的字比蟹爬還難看像蛇扭，地址很陌生，是青浦縣金澤鎮(zhèn)的什么地方。我去過縣

里的各個小鎮(zhèn)，唯獨那地方?jīng)]去，信不要搞錯？我突然想起，在接信前二個月與小王離別的

情景。一渡又一渡的社會青年擺向?qū)Π叮⊥跸蛭覔]手離別的渡船劃破水面劃出一個個問號，

我們能再見嗎？至少那時我沒想再見，可能這輩子天涯海角人各一方。只記得臨走前的那一晚，我們在房間里親熱到半夜，她說：“我走了，你會想我嗎？”我點頭又搖頭，畢竟她的年齡比我小一輪，他的父親又是黨員，我看不到希望就說：“我們不在一個道上。”她的拳頭像雨點般落下，我讓她打，打到她喘不過氣，轉(zhuǎn)身就回去了。第二天臨上船前，她又悄悄對我說，你給我地址，我去你家找你，我沒放在心上，想不到她竟然來信了。我在擺渡船上看完信，愧疚油然而生，畢竟是我傷害了她。那些分配到上海的女孩，享受家庭溫暖別說，工資就不一樣。上了碼頭決定往青浦方向，五公里十分鐘在縣城轉(zhuǎn)汽車，再等三十分鐘，坐在車尾左窗，車身的晃動彈跳，車窗的噠噠的震動，攪得我頭昏腦脹，腰酸背痛，惡心嘔吐。下車竟然是上海的邊境小鎮(zhèn)，再要步行六公里，到那兒自行車三毛。天哪！在那信息不暢交通不便的年代，我感覺青浦縣比地球還大。跨過石拱橋，才見一片小店。一個女孩頭發(fā)有點亂，穿著淺灰色付綢布對襟衫，手肘支著柜臺，手托下巴，睨視小河的流水。誰知道她在想什么呢？偶而另一只手塞點什么東西到嘴里。我突然出現(xiàn)，她往后仰去，自言自語：“碰到赤佬。”仔細看清是我，上身聳出柜臺外，給我一拳，“儂是天上落下來？”“儂啦此地？”我有點驚訝，她的小店就像三十年代茅盾的小說中江南水鄉(xiāng)的雜貨鋪，說不定還不如。

土墻壘砌成的茅草房，半腰高通透的木框橫眉掛著可裝東西的網(wǎng)線袋、帆布手袋；油布雨傘；小柜臺板的右手是幾個大口瓶，裝的什錦糖、白砂糖、赤砂糖、粗鹽、蔥油桃酥、襪底酥；左邊豎起的玻璃板箱架是飛馬牌、勞動牌、名花牌香煙。伸進頭去看看，油桶、酒甕、醬缸、醋罐。小口上蓋著粗布包團的沙袋，上面吊著竹柄杯口粗的小吊子……以及小件日用百貨。一個包頭巾阿姨拿小籃雞蛋放在柜臺上，小王稱量之后拔動算盤，按阿姨的要求，放草紙、燈芯、鹽、糖果、蠟燭到籃里，這是最原始的物物交易。阿姨補上皺把把的錢要拷火油，小王從臺板下鉆出，柜臺外的破缸蓋著石板，她掀起蓋板一股煤油味直沖我鼻子，原來是密閉的火油箱。據(jù)她說除了大隊部，小隊部，很多農(nóng)戶沒通電，他們要點煤油燈。做完一筆生意，她又用抹布擦好手，招呼我到店堂坐下，我沒坐，進入后間，黑糊糊好半晌，才看清蚊帳，竹床、水缸、煤油爐、小板桌上的碗筷、熱水瓶。已近中午，早飯午飯都沒吃，我問她有什么吃的？她掀開鋼精鍋蓋：“冷飯泡點熱水，只有榨菜。”我搖頭。她三步二腳從柜臺上抓起干巴巴的東西：“鄉(xiāng)下人送的山芋干。”我又搖頭。她突然打開自己八寶箱拿出糕并票和二元錢：老娘請客，蔥油桃酥。她替我倒了杯水，在搪瓷茶缸里。我吃完桃酥，手油膩膩的拿起茶缸想喝水，只見略微渾濁的水底，是泥沙，我搖搖頭還是喝下去。“沒辦法，在鄉(xiāng)下只能喝河水，別說大隊就是公社也沒自來水，將就點算了。”她掀開水缸再放點明礬，說道：“河里淘米洗菜洗衣再刷馬桶，只能眼開眼閉。”同樣是鄉(xiāng)下，我們農(nóng)場有水塔有自來水。我問她情況，她用剛學會的青浦話說：一人一只螺絲殼，一天到夜十個鐘頭，一個月頭謝謝其其（許許多多）2700只鉛陀螺（一分硬幣）。上海所屬的青浦松江的語言，與市中心的上海話有很大區(qū)別。我明白，他們是一人負責一片店，每天十小時。一月休假四天（路上二天），有人來頂。每月27元。

“今朝哪能介老實？”她反而挑逗我，對我動手動腳。平時我見到她，不是抱就是摸，最后吻得死去活來。但她那簡陋、貧窮、落后的生活場景，盡管我司空見慣，還是感到難過、惋惜、甚至窒息。遠離中國最富有的城市上海僅僅60公里的鄉(xiāng)下，殘留、延續(xù)、重復著幾百年前的原始落后的生態(tài)，可想而知大西北的生活狀況更糟，難怪水靈靈、方面孔、寶麗等人無法接受。上海姑娘王屏在這兒，只能冷落成泥輾作塵。可惜呀！我心冷冷的，留給她五塊錢，轉(zhuǎn)身就想走。“抱抱我。”她的胸脯很大，我抱著她，覺得對不起她，因為我不愿留場而邵廠長懲罰她，如果她想回一次上海，單程四個小時。我像木頭那樣站著，她說，“留下家里的地址，我到上海去看儂。”我留下地址，她又說：“抱抱我呀！”

大半年過去，我早把這事忘了。我媽隨單位到崇明去圍墾灘涂三個月，下午，我躺在床

上聽唱片。突然有人敲門，是王屏、我說：“儂真的來啦？”她進來后說：“儂以為我尋開心？”

她對看書、聽唱片不感興趣，干脆我們到順昌路太平橋，那兒吃食攤多，吃完，在順昌劇場看滑稽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