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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石激起千層浪,市、縣、局領導的層層下來調查研究,引起了全場職工的恐慌,我們的場向何處去?大家議論猜測,不外乎‘走’‘關’‘撤’。我們留場的人員來自五湖四海,下放來這兒,已有近千名人員在這兒勞動,工資最高的五六百元(原外貿的私營業主),嚇昏了附近的公社領導和縣里的縣太爺,正兒八經的縣長才一百多塊,不知就里的農民,更是說得神乎其神,這個農場的干部都是國家一級干部,他們道聽途說朱德大元帥也這檔工資。
留場的外貿局干部老邱,因為他懂得電氣技術和電器修理,留場后保留他的工資三百元,抵得上轉場的11個農民工。按他的編制在機修間,他卻一人躲在果園附近的電工間,從不來機修間,一早他打電話問,今天有生活嗎?沒有,他就躲在里邊用電爐煮雞吃。有時來機修間學習開會或安排像粉絲廠的整個電路系統,他才過來帶個農民工干活。有農民工計算,他一個來回空走,就是十塊錢相當于11個農民工一天的工資。當然,后來定位電工六級96元,再補貼他50%,他牢騷發了半年。像他這類干部,最怕的是一個‘撤’字,撤銷市局處級建制,劃歸青浦去做‘阿鄉’50%的補貼也無法保留了。
不知怎么搞的,上級到下級單位視察,總是上午十點來,拖拖拉拉快近中午,下級就得管飯。那天市長一走,我們場的‘南京路’突然市面興旺,食堂里八仙桌坐得滿滿當當,飯碗朝天,還坐在那兒不走,醫務室也是人滿為患,小賣部門前車水馬龍,無論下放干部或社會青年,甚至實驗樓的科技人員都想聽到有關自己命運的消息,大家不僅僅想聽,又聽不到什么,無聊之余還在議論在猜哪個字:‘吃’字也突然紅了,只能當笑話來談:市長吃得搖搖晃晃,在碼頭邁不開步,幾乎上不了船,局長吃得面孔紅得像關公,高書記吃飽了辣糊醬......你以為市長是來嚐鮮的?牛蛙味道再鮮,鮮不過青蛙。市長肯定有大事來,說不定關門;聽說如果高書記也走,我們場也散伙了;百足之蟲死而不僵,就是僵在那里不死不活;弄不好‘爛山芋’丟到青浦縣;.大家最怕的還是上海人變阿鄉工資待遇低幾檔,死蟹一只。很少出來領行情的電工老邱,中午在東邊的小食堂與人議論不休,下午又到我們大食堂聽消息。
果然,當天下午,場務會議開好后,高書記、實驗室主任、人事總管、財務主任等大人物,過擺渡上了半噸的日本的三輪卡車,一路煙層向上海飛馳。送到碼頭后回來的小邵,在食堂門口,見到老邱與總務科的老張和我講話,就說:“老張,高書記叫我帶個信,你得多關心這次大調動的事。至于你小鬼別往人堆里擠,天塌下來與你不搭界,替我設備管好。聽到沒有?我不會讓你吃虧,明天一早我趕到局里開會,幾天也說不準。”老張馬上說:“邵廠長你放心,我們服從命令聽指揮。”我木頭木腦站在那兒,他在食堂買好一碗飯一碗菜,又回頭看老邱一眼,就轉身罵我,別死樣怪氣,我知道他是罵老邱,然后離去。急不可耐的老邱就問:“老張,有點啥好消息?”老張雙手一攤說:“我得儂腳碰腳。”他撈不到消息就說:“小陳,儂消息比我多,你們都是紅人。”我想,你他媽的在吃雞的時候,怎么不想到給我一個雞爪子啃?我就是有消息也不會給你講。我說:“什么調動也好,搬家也好與我無關,我的工資只能買十只雞。”老邱氣得轉身就走,還回頭罵我癟三?
老張是高書記的紅人,我是小邵的紅人,他向我呶呶嘴,我們走出人堆,向千步涇竹橋走去,在對岸溜達,他說:“小陳,我發現你只會吹牛不會拍馬,吹牛是賠本的買賣,把自己的東西掏出來,拍馬穩賺錢,領導賞識受益無窮。你別看小邵只是股級,但他是冉冉升起的新星,將來這兒就是他的世界,你唯小邵馬頭是瞻,以后不會吃虧。”我說:“他人不錯,就是喜歡罵人,有時罵得我像豬頭三。”“人總是有脾氣,何況他年輕,經過時間歷練,你慢慢就會看出來。”他繼續說,“還記得吧,你從拘留所回來的第一天,他請你吃粉絲和雞湯,現在這種人還有幾個。這次我聽高書記的口氣,好像我們場撤并到青浦。他暗示我大調動的時候,要多出把力。他看得很清楚,一些老干部不求有功但求無過,保他媽的級別,保他媽的待遇。士為知己者死,我也露底,因為我工資不高,說不定去青浦,我上有老下有小,非回上海不可。只要把握調回上海的機會,哪怕一天16小時連軸轉,我也心甘情愿。一個人經歷無數個領導,但真正碰到一個好領導,機會難得。聽我的,明天好好玩一把。”我說;“你老張叫我朝東,我不敢朝西。”他說:“我們腳碰腳,拍我馬屁有啥用?”我們都笑了。
天色已暗我們又走回橋欄,從橋面下來,醫務室的牛皮攤還沒收場,周醫生就問:“老張,最近場里有啥花頭?”大家知道老張是高書記的紅人,都想從他嘴里挖點消息。“花頭肯定有,說不定這次高書記回來有點苗頭。”“你的話等于沒講。我看也差不多高書記回來總要攤牌。”周醫生是直接從總公司派遣來的,在戰場上是涂紅藥水包紗布的衛生戰士,好像有點什么歷史問題,最近也忐忑不安,他最關心的這次能不能回上海?他又對我說:“儂小赤佬比我命苦,粉絲廠要你管,比我更危險,一定留在這兒。”他讓我墊底來安慰自己。我心里咯噔一下,但說:“反正我是單身,留場不留場無所謂,反正我咸魚翻不了身。”突然,小薛進來說有電話,我馬上回到機修間,原來是大姑姑來電話,她說:“秋冰發神經病作天作地,飯不肯好好吃,整天嘰嘰咕咕:阿二頭壞萊西,阿二頭是陳世美,阿二頭為啥勿來看我……我罵她神經病,她就一天哭到夜,倷一對寶貨前世冤家,讓阿拉二個老的不太平,阿二頭儂看哪能辦法呀!”“我有啥辦法,天底下好男人多的是,非要我做伊哈巴狗?農場正在大變動,我能不能回上海不知道,除非額骨頭碰到天花板,等我回上海再說。”
掛好電話,我問小薛,儂為什么不回去,他說:“伲里也在等消息,農民兄弟急得話不出,萬一儂場關門,伲里又要回去種田?平時有小勞保,看毛病勿要鈔票以后也不會有了……”我真沒想到,農民兄弟比我們還著急,我莫名其妙笑起來,說道:“天塌下來與你們不搭界。”我叫他放心,早點回屋,明天來看辦公室,我有事要出去。
我表面上裝得不以為然,內心感受到的沖動,刀刀見血,直至深更半夜,我的腦袋像‘賤骨頭’陀螺不停地旋轉,轉來轉去是圓圈,轉不出道道,找不到突破口,更尋不到方向。回上海,那兒有秋冰,那兒有圖書館,那兒有電影院,那兒有福州路文化街……小邵即使放我回上海,我剛剛解除管制,人家會給我好工作嗎?我的三腳貓技術活,在農場稱王稱霸,在上海,人家當儂豬頭三。盡管秋冰鐵了心跟我,我媽卻說,秋冰進我家門,她就進棺材里,阿福已經回到上海,有老婆孩子,暫時住在女方,但已經向我媽開口要房子,看來我們兄弟不久將來必然為房子鬧翻。再說,二阿姐那條白蛇精,早晚想整死我,看來,回上海的道道走不通……還是留下吧,小邵肯定是領導,在他的大傘下擋風躲雨,別的不說,他知道我工資低,總是以加班費,出差津貼補賞我,如果小王也留場,如果我這輩子與秋冰不能走到一起,小王也是不錯的選擇……可是,萬一世事巨變,我永遠做翻不了身的咸魚?叫我一輩子留在農村,就像躲在荒島上,晚年凄涼地死去,想到這兒渾身泛起雞皮疙瘩……我究竟向何處去?那那那還是留鄉下。上海——鄉下,農場——總公司。在黑暗中,蚊子像F117隱形戰斗機對我猛力攻擊,這兒一個塊,那兒一個包,我起來趕蚊子,把蚊帳壓緊,我不想被蚊子咬,蚊子還是猛力轟炸。我突然醒悟,我是賤骨頭,我是一個被人抽打的陀螺,陀螺能不能轉取決于拿鞭子的人,真是賤骨頭瞎起勁,走與留不是我考慮的事,是上邊的安排。睡覺,混過這一夜再說,真是賤骨頭。
第二天,天蒙蒙亮,老張在我們機房間門口的小渡口等我,見了我就咬我耳朵:“走,到佘山。”我驚訝得倒抽一口冷氣,早飯沒吃,也沒請假,走一個小時急行軍?不干,反正我去過幾次。老張跳進小渡船,準備啟動船尾機,問我干不干?我笑著跳進渡船,罵他:“儂咯赤佬,為啥介神秘?”“有多少人求我去兜風,特別是周醫生,他是大喇叭,我不是引火燒身?再說,來了六年,我與佘山就像牛郎織女,天天見不碰頭。要離開了總得去打個招呼。
總算佘山圣母教堂去過了。”我說:“萬一有事呢?萬一領導知道呢?“山中無老虎猴子說了算,沒問題,今天我做老大。”他點點我的腦袋說,“人家說你聰敏,我看你是笨蛋,你想想,這種形勢誰在工作?名單不公布以前,連挑大糞的人也沒有。”我罵,儂咯赤佬。到了程坊橋已是佘山腳下,我們要了一壺茶一點點心,老張雙手叉在腰間,抬頭仰望哥特式尖頂。我說:“你上去吧,否則遺憾一輩子,我來看船。”他說不好意思就上去了。很快下來之后說:“不錯,好像比徐家匯教堂還大。我說:“兄弟,橫豎橫拆牛棚,到天馬山去看比薩斜塔。”
“乖乖龍迪東,到意大利去?”他學江北腔,因為這兒講蘇北話的農民很多。他手指向東方說道,“每天早晨起來,向東看就是北干山,天馬山,向南看就是佘山,佘山去過了,也該去看看東方,我也聽說那兒有個斜塔,苦于沒有機會去,然后再從那兒回小食堂吃飯。”小船風馳電掣,浪花飛濺,講話很吃力,我大聲說:“這次大調整就像大地震,連農民工也慌得六神無主,他們就怕儂場關門,又要臉朝黃土背朝天。不知實驗室的科技人員有啥想法?”
“等名單公布還要五花八門,好戲還在后頭。”看完斜塔,我們從新開河進入橫溇到了自己場的小港灣,停靠好小船,拿走鑰匙和發動繩索,就去食堂吃飯,我要了一碗蠶豆,一盆小炸魚。只顧悶頭吃。吃的習慣很不好,嫩嫩的蠶豆要吐殼吃,正巧老邱過來看到就說:“到此地來摜派頭?儂看看所有桌子上有殼沒有?”我知道按現在的節氣,沒有人吐殼吃,除非落令時節,蠶豆莢發黑。我被他揪現行,臉上過不去,就說:“關儂啥體?”可能是昨天我沖了幾句,他今天報復我:“儂啥抹事,窮光蛋一個。”老張不停在背后捅我,意思叫我走,我被他罵得火冒三丈,突然與他吵起來,狠狠地說:“自這次大調動開始,從東到西一天走幾步路,混出十塊錢的好事沒有了。”他好像吃了悶棍,愣了一會就罵我赤佬、窮光蛋,罵不休,最后被人勸開。實驗樓一幫大學生,中專生,和果樹隊一幫小青年,我與他們都熟悉得很。以前我背著工具包到哪兒就吹到哪兒,比如實驗樓的工具和儀器壞了,要做什么相架等,都來找我。其實我也是瞎蒙,我也是好奇,依英文說明書借助字典嘿肯,碰巧儀器被我整好了,他們感到驚訝,我就順便吹牛,日本的松下幸之助,是做軟木塞出身,后來成為松下電器大王;美國與巴西面積和環境條件幾乎相仿,又同為殖民地,為什么美國成為世界頭號富國,而巴西淪為窮國?我對他們說:“你們知道嗎?”他們說:“小陳的牛皮有點兒花樣經,講來聽聽。”我說:“宗主國英國和葡萄牙所實行的政策不同,其結果背道而馳……”
他們要求我講得透澈點,我說,英國經過工業革命后,向美國殖民地輸出技術,而又實行開
放政策,任何立案項目必須交印花稅,交易成功又必須交經營稅。英國佬只管收稅,不問殖
民地發展的方向,加速了美國資本主義的高度膨脹,財富在高速運轉大量集聚,越來越富。
反觀葡萄牙是重農主義學派主導的國家,工業相對落后,宗主國又限定巴西只能生產葡萄牙
皇室和貴族需要的消費品,所以巴西落后了。他們說小陳的牛皮頭頭是道……我與社會青年
講阿拉丁的故事。后來機修間我當家,工作忙,高書記又批評我‘油’‘飄’,我收斂了點。
今天他們圍著我轉,小陳老陳來談談:市長來過了,我們農場向何處去?我竟然沖口而出:
“敦克爾刻大撤退。”啥意思?儂講清爽點。我說:“二次大戰盟軍大撤退的故事不談。我的
意思是,我們的農場要撤并到青浦,由縣里接受這個爛攤子。人員也要大調動,這是市領導
的英明決策。”我沒說完一幫大學生就跳起來:叫阿拉做阿鄉?叫阿拉墊刀頭?老牛皮,牛
皮吹到哈爾濱。“我本來就是吹牛,現在我吹到美麗的索羅河。”我拍拍胸部,又翹翹大拇指
說,“我牛皮吹在前邊,你們統統回上海。”真咯?老牛皮勿要讓阿拉吃空心湯團。他們要我
講出道理,我繼續說:“1實驗樓的人完成了歷史使命。想當初,老科學家朱冼來這兒,帶領
一幫人搞家魚人工繁殖,此地成為水產科技中心,后來家魚繁殖成功作為科技成果向全國推
廣,推廣之后,這兒就自然淡化了中心地位。你們中的大部分人是解放后畢業的大學生,
是天之驕子,是國家的寶貝,不會再讓你們在這兒浪費青春和時間。3青浦農場沒有那么多
錢供養你們,以前你們都是國家撥款養著。所以,回去是必然之路。”老牛皮有點道理,難
怪那么多人喜歡聽他牛皮,不過等高書記回來,看他牛皮準不準。也要看自己的運氣好不好。
等我牛皮吹好,老張不見了,小船不見了。果樹隊和剛剛歇工的食堂社會青年都叫我吹牛。
老實說,我對他們毫無把握,就借口喝口茶,趁機溜掉回到大食堂,被老張罵了一通:
“儂咯小赤佬又要闖窮禍。”我才如夢方醒,怎么又糊涂啦,被高書記知道肯定挨罵,萬一
牛皮豁邊,那些家伙肯定罵我豬頭三,老牛皮、癟三,弄不好請我吃拳頭。哎!我真是,干
嘛不為自己的前途考慮呢?哎,也真是,人生半世還渾渾噩噩。
二天之后的下午,邵廠長突然回來,留我和老張吃晚飯,他掏出工作手冊說:“我們場
撤銷市級建制,由市局的處級單位轉制為青浦縣的科級單位。小邵被任命為副場長兼原廠長,場長等青浦接收后由縣委縣府任命。高書記可能還要過幾天回來,他臨時黨政一肩挑,這次撤并完全由他負責,副場長副書記統統回去,迷迷糊糊老態龍鐘能干嗎?原則上干部和技術人員什么地方來是什么地方去。難就難在這里,局系統的單位不愿收,像管食堂的老邵,就是那個雙槍將,后來是單位的工會主席,又無一技之長,大小也是副處級,年紀大工資高人家不愿接受,那個電工老邱也是這樣。科技人員本來在這沒事干,他們也有學歷,工資也不高,上海科技系統還能消化,難就難在社會青年。難哪,我們是熱面孔貼冷屁股。”
我暗暗高興,牛皮吹對了,不會被人罵阿胡亂了。小邵吃了一口香蔥炒蛋,又把二只捉來的清水河蟹,一個給老張,一個給我。有蟹吃不要太高興,何況正在談社會青年,小王也是社
會青年,留粉絲廠沒問題,可她想回上海,可能嗎?我故意說:“邵場長,你也辛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