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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上海回到農場,秋冰的維納斯般的體型,時不時在我眼前晃動,在我夢中閃現,我想抹掉她,抹不掉愈加煩。我懂點小修小弄,早被調到機修間,比起在大隊挖土方,搞農活相對于刑滿釋放,稍稍自由點。農場不再是勞改型的勞動基地,機制也漸漸轉變,而是市屬的副食品生產基地,原來的十四級干部副書記,胖乎乎迷糊糊,不講話不做事,人家叫他老迷糊。十五級的副場長,原來是副縣長,特別愛說話,還生動有趣,上午在實驗室吹牛半天,下午又在醫務室拉扯半天,就是不干正經事,幾年來沒向市場供應過幾條魚。
自從十三級的高書記來了之后,大力整頓農場,撤并很多科室機構,很多事他直接抓,我竟然成了機修間的負責人。真是蜀中無大將,廖化當先鋒。原機修間主任,是19級的副科長。這家伙是‘保修自鳴鐘拆開裝勿攏’無論什么事,總是先打包票,拍自己的胸脯“篤定,保證完成任務”但十次有九次完不成任務。就在高書記來后不久,他去青浦農機廠加工皮帶輪和長軸,遲遲沒有完成任務,好不容易皮帶輪和長軸拿回來,軸徑大于軸孔,卻無法配套,高書記發火:“你是吃干飯的?吃干飯浪費糧食,時間你賠得起?”他的理由令人笑痛肚子,他說:“青浦只能加工皮帶輪,由于車床太小無法加工長軸,我把長軸拿到我們自己的船廠去加工——”高書記說:“那你為什么不把皮帶輪一起帶到船廠加工?”他回答:“我想省點運輸費:”“省個鬼?本來是一塊兒,卻分開加工會好嗎?”高書記氣得用腳踢機修間門前的大樹,皮鞋踢壞了,腳也踢痛了,“去挑大糞去。”挑大糞是農場的最高懲罰,挑糞者每天從農場的公廁掏糞,挑到養豬場作為飼料給豬吃。或到果園施肥,或灑向魚塘。
那天一早,與我一起下放的小赫調回上海。自從我與他一起到咸干魚加工場一起勞動再
到農場,前后也有三年,我們也成為好朋友,我特意送他到車站,一路走一路談,他說:
“我給你家里電話,有事可聯系。”他走回幾步又轉身過來,說道“有話憋在心里不講難過,
我發覺你太沖。”我一怔,看來很真誠。那時家里有電話的人很少,電話給你,就是心掏給
你,他說下去,“以前在廠里我看不摜你,在貳角窗口大聲叫喊‘來只大排骨’好像世界上
只有你吃得起葷菜;人家都穿藍布中山裝,你偏偏是顏色花辣辣的夾克衫;在國泰電影院門
口,雷朋太陽鏡、粗花呢西裝......”他還說下去,“剛來那陣,大隊動員大家搞技術革新,你就沖出頭來搞,人家背后就說你,偷懶開小差......”我想,敢于說真話的人才是我的朋友,我聲音哽咽;“朋友一路走好,我會去看你的。”我突然想起了什么問他:“你家的女
傭人后來到八仙橋?”他回答:“咦!儂哪能曉得?我父親給她十兩黃金,叫她去的。儂問
做啥?”我只是笑笑,朦朦朧朧地感到,西區的娘姨有可能就是二阿姐。
送走小赫,心里說不出是什么滋味,自從我調到機修間,就正式留場,再也不能調回上
海,除了黯然神傷就是空落落,意興闌珊地往東走,東邊是果園在向陽的高地,矮矮的土墻
圍著果樹叢。新上任的果園隊副隊長,農民工老薛見了我就說:“老陳,來吃桃子。”我30
歲不到,他大概五十不到未免太客氣了。小修小弄的事他來找我,我總是一句話,他想把他兒子送到機修間,我說只能等機會。我流連在枝椏交叉的桃樹叢中,專挑桃色潤紅,手指搭上去,桃皮凹成皮囊的桃子,撕去皮冒出液汁,嘴貼上去吸允,那種味道就是我們常說的瓊漿玉液,世界上再好的飲料也沒法比。我背靠土墻,瀏覽報紙:我國形勢一派大好,到處鶯歌燕舞、鳥語花香,畝產20萬斤,柑橘大豐收——看報紙滿篇謊言我更煩惱,氣得把報紙撕了。那時是三年最糟時期。中國向何處去?我用小樹棍寫在泥土上。奇怪明明是一介賤民,偏要杞人憂天。阿四不是叫我做愚民嗎?我連忙用腳擦去大字。還是吃桃子爽快,又去吃了一個。我一邊吃一邊看著滿園的果樹,就稀稀落落的幾個桃子。又往低洼地魚塘看,一方方魚塘映著藍天白云好漂亮,可惜池里的魚很少;雞鴨場的雞鴨大都不翼而飛;養豬場大都是瘦豬、病豬、死豬;我又寫下大字:我們的場向何處去?忽然又想到了秋冰,我又寫下去:我與秋冰向何處去?
桃子熟了偷吃的人很多,猛抬頭,疏疏密密的枝椏叢中,影影約約有個女孩,偷摘二個
桃子往褲兜里藏,又偷了一個吃得津津有味地向我走來,突然發現我,轉身就逃,我追上去
說:“小姑娘逃啥”她以為我是糾察,一味的討饒:“師傅我是上海剛來的社會青年,幫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