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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冰一身人民裝,,與一般科室干部沒有二樣,就是她的v型領口飄出彩色絲巾,淡淡的點綴,點出別樣的風韻,到了食堂還是引人矚目,畢竟她的美麗跳出樸素的外套,勾住別人的眼睛。她坐在舞臺前的老位置上,向我招招手,我端著飯碗就過去。我還是像哈巴狗,小排骨夾到她碗里,她笑瞇瞇地說:“我年終獎評到一等獎。”啊!我有點兒吃驚,我只是三等獎,差一點還評不上。那時候的人,眼睛里不完全是錢,一等獎是何等高度政治榮譽,三等獎才被人看不起。我一直擔心她不茍言笑,又不與同事交往,可能混不好,在單位你拼命死做,但沒有人緣,也沒好果子吃。就在于你把握一個‘混’字,把握得恰到好處,才能混個人樣。
原來她的領導牟處長是個百樂,覺得這小妮子還不錯,勤雜工到食堂去以后,科室的泡水掃地的雜活包下來。處長的女紅都交給她做,她還幫處長淘零頭料做衣服,把個土八路的處長打扮得越來越有女人味,還特別省錢,誰要在背后指指點點秋冰,處長總是護著她,“這可是我們科室的寶貝”,求她去淘零頭料做衣服的越來越多。午飯后,她干脆攤開寫字桌,當場把衣服裁好,一個子兒不花,栽得有模有樣,誰不夸她好,實在復雜東西她才來找我。我瞪著眼看她,她怎么越來越進步,我與她比越來越落后。我的外號‘叩克叩,’用我媽的話說我是懶得生蛆的人,每天早晨二個鬧鐘呼叫三次,才懶洋洋爬起,漱口水,臉一抹,顧不上吃點心就往外沖,正巧鈴聲響才進科室。自從下放到車間,每天要提早一刻鐘出門,再坐車到廠門口,下了車來個100米沖刺,從船廠門口飛奔到車間,二腿發軟鈴聲大作,別人拿起榔頭銼刀工作,我才換工作衣。如果哪一天我出門早,又湊巧在公司大門遇見她,我只能故作慢郎中,拖在她后面,看著她穿著藍卡其人民裝,背著包款款貓步走向總公司大樓,是個有模有樣的干部,心中是說不出的滋味。飯吃好,她收起碗說:“我幫儂去買雙皮鞋。”
我搖搖頭:“我哪能好意思。有啥勿好意思?儂是我男朋友。”臨走之間說,禮拜天上午,大姑姑叫儂來一趟。
自從我在單位被檢察院約談后,每天惶惶不可終日,有了運動恐懼癥,一旦廠部開大會,就會胡思亂想,說不定今天我會被揪到臺上去,弄不巧我會被戴上□□帽子。盡管科室熱火朝天,每人寫大字報,大家踴躍發言,我唯恐不小心套上帽子,就實行三不主義,不發言,不表態,不寫大字報,可是每天噩夢連連,啊!大鳴大放,我在放風箏,風箏怎么變成老鷹,俯沖下來,揪我頭發上天,突然風箏線斷了,我從半空中掉落到油桶里,好不容易爬上來,渾身油淋淋像個油(右)派……早晨起來,心里就像十七八只吊捅在晃蕩,到了科室果然被組織幫助,我一味地講自我錯,別人又狠狠地揪住我不放:阿福、阿水根、小剃頭、小棺材等人像螃蟹一串串抓進公安局……就憑你這句話,就夠得上戴□□帽子…….幸虧李科長打圓場:“小陳認識問題比較深刻,狠挖思想根源,以后要聽□□的話,跟□□走,回去要檢討,明天交上來。”當我第二天交上檢討書,被通知下放車間勞動,竟然呆若木雞,突然又像中了大獎那樣開心。我不是不幸之中的大幸從政治意義來說,比有獎儲蓄的二千元頭獎還好。總公司的第一把手,在運動中吃了生活,被調離領導崗位,全公司有十八個人戴了□□帽子,包刮我們船廠也有三個□□,其中一個被送勞動教養,我做下放干部不是很光榮嗎?
午飯時,我在二角窗口買了一盤菜,發現菜盤子好像少了點什么,在窗口坐定后發現,本來大排骨加油面筋塞肉青菜底,怎么油面筋不見了。他媽的又漲價了,好了好了,算我倒霉,退一步想,總比戴□□帽子好。我心安理得剛張口扒飯,在舞臺前的秋冰卻向我招手,有什么好事,不是她家的龍頭壞了,就是馬桶漏水,叫我去修理。有什么辦法呢,誰叫我是她的哈巴狗,只得坐到她對面,像奴才一樣獻上排骨,又問:“又是叫我裁衣服?”她也順利順章地啃排骨,還說:“家里窗玻璃壞了,儂來修修,還有小姑姑從小學回來,總是哭哭啼啼,連晚飯也不肯燒,儂來燒夜飯,好伐?”我好像心里憋著一股氣想放出來那樣說:“我要不幫儂做,嘴巴又要翹得掛油瓶。”“儂幫我做事體又勿會吃虧。”她將吐出來的排骨骨頭放到我碗里,調皮地笑笑,“這次我評上先進,儂也有面子。”“真的?”想想既高興又傷心,自己被人斜著眼睛當落后分子看待不僅僅是,她說下班一起走。
我們從有軌電車走下月臺(在我記憶中,從外灘到華山路,只有八仙橋東西二只月臺,和嵩山路一只月臺)我想到八仙橋菜場正對面的陸稿薦醬肉店,買點醬肉百葉包,就下了月臺倒走,好像有什么影子在我眼角一晃,就銷遁到書報店。秋冰突然勾住我一起走,還說:“勿要面孔癩皮狗,還像盯黃包車盯牢我。”大毛頭盡管是我冤家,卻對秋冰一往情深不離不棄。我罵了聲癩皮精又看看醬肉店早就打烊,就到我媽的攤子買點白切牛肉與躲在遠處的秋冰,在國泰藥房拐彎往裘陸坊走。我們推開黑霍霍的大門,只見客堂間在十五支光燈泡下,黃渾渾的光線看不清室內的家人和紅木家具,秋冰扭亮吊燈,才看見大姑姑面對墻壁,小姑姑臉蛋覆蓋毛巾,她們在干嘛,我也搞不懂。秋冰說:“儂先燒夜飯伐。”我打開老式冰箱是一塊咸肉,幾個雞蛋,據說還是高價貨,還有幾顆外皮發黃的青菜,就這點兒東西,想搞出豐盛的晚餐不可能。我用水發米,洗菜,再切咸肉丁,慢慢地漸漸地米香菜香肉香蛋香的味道,從廚房透進客廳,秋冰過來看到咸肉菜飯蛋湯,對我大加贊賞,吻我臉頰又扭胳膊,又貼著我的耳朵說:“二塊木頭只會燒飯泡粥、爛糊面、面疙瘩、面鹽餅、燒菜就是爛糊三鮮湯。”我心里在笑,你也不是一塊濫木頭。然后她先端燉蛋湯到八仙桌,叫喊道:“好吃飯了。”我端進飯鍋也叫了聲好吃飯了,二個姑姑誰也不搭理。其實我早就餓了,強忍著火冒冒脾氣說:“我肚皮餓煞,倷勿吃我先吃。”秋冰罵我:“餓煞鬼投胎。”想不到大裘老師說:“裘家從此開始正式衰落了,儂阿二頭以前不大肯來,以后也勿會來了。”我對大姑姑的話莫名其妙,她繼續說,“小辰光我用戒尺打儂幾下手心,儂一直恨到現在。我承認是大毛頭搗鬼。其實。哎,講勿清爽。”她越扯越遠,我很難堪,只得說:“小學里的事還提做啥?就當吃條頭糕。”“我是被冤枉的呀!被冤枉的味道就是不好受。剛剛大姑姑說伊冤枉儂,其實我也冤枉過儂,我曉得儂心里不好受,就像我現在一樣。”小裘先生突然掀開毛巾,哭得紅腫的眼睛像小核桃,她還在嗚嗚嗚地哭:“沉默就是對抗,難道我不講話就應該戴□□帽子?天理到底在哪兒?”大姑姑過來拿起筷子敲打她,叫她不要亂說,秋冰在傍邊哭泣。我飯裝得小碗滿滿的,送到小姑姑的鼻子前,說氣話:“快點吃,不吃,你的□□帽子就飛了?”她想從紅腫的眼縫中看清我,嘴上說不想吃,但還是接過了碗。我繼續:“有吃勿吃豬頭三,在這個世界上沒有人可憐弱者,別說□□帽子,就是戴鐵帽子也要活下去。”我又拉大姑姑坐下,逼著她吃飯,還兇狠地說:“你今天不吃,我永遠不會再來。”二個姑姑吃了,秋冰卻趴在我肩頭哭了,我真有點火了,推開她說:“儂哭啥?阿福小賭賭小打打被判五年,在荒山野地修鐵路,我媽還不是活得滿好,我還不是活得蠻好。說不定是上帝考驗你們。”大姑姑吃了一碗又加半碗,還說:“阿二頭儂也吃呀,我只希望儂經常來看看我,我從小就一直喜歡儂。”二個姑姑吃好啦,秋冰還愣在那兒,我說:“要勿要我喂儂?”她不好意思地噗嗤笑起來,就自顧自地吃了。我還說:“儂以后吃好弄好收拾好,不要再擺小姐架子,不要在科長面前充積極。”她半生氣半開玩笑:“好好好,我聽儂咯,一天到夜講,儂是我咯哈巴狗,儂看看,對我兇得啦像只大狼狗。”大姑姑說:“秋冰是真咯喜歡儂,伊就是聽得進儂咯閑話。”臨走,我指著剩下的菜飯說:“稍微放點鹽放點水,就可吃菜泡飯,用油炒一炒,吃起來更香。”我豁然想起了癆克拉阿四長遠不見,就急忙忙離開秋冰家。秋冰送我到門口,并說:“明天我陪儂去買皮鞋。”我回答她說:“用儂鈔票,叫我哪能好意思。”
彈硌路淮海路的轉角,就是小時候看書的電線木頭外邊一點點,有二個人在講話,我只得擦邊過去往美華西服店方向走,有個家伙突然掄起拳頭掏我胸部,我罵道:“碰到赤佬,認也不認得,打我做啥?”“儂再講勿認得,”他再揮拳頭過來被我避讓,我終于認出他說:“原來是橄欖頭。阿四,儂也在這兒,我正想去尋儂,哪能瘦得還像癆病鬼?”“我也不曉得啥道理。美心講我肺病斷根了,每天也吃得不少。”他拍拍橄欖頭肩膀用英語說,“我這輩子完了,希望在橄欖頭身上。伊大學畢業后,專修波斯語和兼修阿拉伯語古代西亞中東史。”“兄弟,我搭儂越來越遠,儂做儂居魯士大帝的美夢,我揮舞榔頭勺子做鉗工。想不到秋冰扶搖直上,我卻下放車間。”我推他到路燈桿,他卻說:“朋友不要太用力,鼻子差點撞到電線桿。小周還有二年醫科大學畢業,伊特別關心秋冰,秋冰比儂爭氣,小周肯定高興。”“比我好多了,辦事員,還評到過一次總公司先進。不過,世界上的事講不清,真的講不清,儂想想,小裘老師會倒霉。哎。”我嘆了口氣,“小裘老師會做□□,講給人家聽,死也不相信。”“就是小學教我們英語的裘老師?伊搭啞巴差不多。哪能可能戴□□帽子。”橄欖頭的頭搖得二頭尖。阿四突然說:“我也剛剛聽說,經常來吃炒面牛肉湯的長袍克拉,也戴上□□帽子。可能嗎?他的英語帶有純正的英格蘭風情,還借給我原版的《哈姆雷特》,看來我也要考慮‘生存與死亡’的問題。”橄欖頭又捅我一拳說:“老實說,最有資格戴□□帽子的就是儂,阿四,儂講是不是?從三權分治到女人的肉彈,懂點皮毛就亂吹。兄弟當心點。”我啊啊啊地啊咯沒完。
橄欖頭先走之后,我對阿四說:“以前我經常吃儂咯,現在我有工資了,我請儂到云南路吃小紹興三黃雞。”“吃不吃無所謂,關鍵是長遠不見大家談談。”阿四說好,我們一邊走一邊談,在店里坐定之后,他說:“在郵局門口寫寫信,一天還混得過去,阿二呀阿二頭儂曉得我內心都痛苦?曼玉、金船、祥子、美心、包刮在江西的大阿姐都有了著落和歸宿,我還是半吊子,路在何方?當然,我也考慮做翻譯,翻點小東西,拿點稿費混日子。可是現在什么都是政治掛帥,弄不好也是一頂帽子,拿筆桿子的人沒好下場。”“我就是為大阿姐來尋儂咯。”我替阿四滿上啤酒說道,“我姐在單位里也是一個領導,她叫我問儂,身體好伐,愿意到南昌去伐?她可想辦法幫儂找工作。”“儂幫我謝謝大阿姐,上海工作有的是,以前的長袍克拉也幫我介紹過,在香港的小綿布也在那兒有了工作,最近她寫信來,要我身體養好就可去。老天爺真是不幫忙,吃得像飯桶,就是不長肉,瘦得皮包骨頭實在難看。儂喜歡雞翅膀拿去啃,再來盆雞雜好伐?”他又要了二碗雞粥,繼續說,“阿二頭謝謝儂關心,不過我心里總有塊石頭壓著,就怕儂吃苦頭,就怕儂一家門倒霉。隔壁老虎灶的小道士有點神機妙算,他講齊云山至尊真人,確實有本《彈硌路之禍福名錄》,阿二頭一家門大好而不妙。”我心里咯噔一下,好好一只雞腿不慎掉在地下。我也聽馮先生講過,彈硌路的小娘逼也要進去一批,算命館的老瞎子也對我說,女人太漂亮有麻煩,說不定秋冰也命運不好。我是個絕對的無神論者,不知怎么搞的,最近也會相信迷信。我把筷子一扔,嚷嚷著不吃了,就往店外走。“阿二頭,儂千萬要當心點,二阿姐又是你家的冤家。她雖然在街道,蹲點在我們居委,蘇北老太黑魚精,整天在裕安里弄口監視,像克格勃一樣直接向二阿姐匯報,所以我勸儂當心點。”“儂是我兄長,儂咯話我當然要聽,盡量火燭當心。不過儂放心,我是有工作的人,二阿姐想絆倒我,也沒介容易。”我嘆了口氣。也感慨萬千地說道:“這輩子赤腳也追不上橄欖頭,混得連大毛頭也不如。今生今世不求飛黃騰達,但愿不進提籃橋(監獄)。”阿四又說:“我聽傳說,彈硌路風頭最緊的是冬冬,小煤球等人,整天打扮得妖型怪狀,在外邊蓬察察,接觸的青年不是阿飛就是流氓。黑魚精造謠最起勁。”我說:“真是人言可畏,冬冬沒有工作,那來錢打扮?就是人樣子好一點,穿得干凈點,跳舞是真的,人家看不慣,我們弄堂的矮子老婆就一天到夜去匯報。叫我哪能講法?好伐,我去勸勸冬冬。”
當我回到弄堂口,冬冬與男人在路口轉角談話,她見我回來,與那人分手后也回到家,我問:“到啥地方去啦?剛才那個男人是儂朋友?”她說:“啥地方,就是后頭振平里的,經常送舞票把我。興業銀行大廳勿要太華麗哦。”我說:“聽阿姐說,江西也有跳舞,南昌市總工會舞廳也老有氣派。儂還是到南昌去請阿姐找份工作。”“尋死,江西人十個有九個是癩痢,統統是黃炒米想吃口粳米也吃不到,我去做啥?”我說:“不過,儂工作總是要找一份。啃老娘咯,又整天去跳舞,難免人家講閑話。馮先生、老瞎子還有阿四叫我勸儂,太平點勿要去跳舞了。”“讓他們去嚼舌根,伊拉吃飽飯沒事體做。”她用力把洗腳水潑向天井,“我勿偷、勿搶、勿搞腐化勿犯法,怕啥?”我問小煤球吶,她說也是剛剛回去。我說:“我的話儂不要當耳邊風,想當初老娘勸阿福,不要小賭賭,不要打相打,伊就是勿聽,結果去勞改了才哭了。儂勿要忘記,二阿姐還是我們街道的科長。”她氣沖沖回答:“好啦好啦,儂勿要飯泡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