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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阿姐是正兒八經的里委主任,每天一早忙活好李老師家的事,就穿過那重厚墻的小門,到振平里里委辦公室上班,坐下來認真看報,人民日報的社論看得特別注細,重要章節或句子用紅筆劃線,特別重要的劃雙線。一般干部小徐,以前敬重大阿姐認為她有能力,現在更欽佩二阿姐,政治思想抓得緊,學習非常認真,為里弄百姓做了很多好事,很少講黃色新聞,作風正派,沒有男女之間的緋聞。當二阿姐看好報紙稍稍休息,她說:“振平里8號的小光明,老是舉行黑燈舞會,我們去勸過幾次,就是不聽?!薄安宦牄]關系,賬一筆筆記下來,到辰光算總賬?!彼孟裢蝗幌肫鹆耸裁?,說,“你把蘇北老太叫來。小徐一走,又有人來反映,弄堂口的小剃頭,到現在還剃阿飛頭,啥個老帕克、奶油包頭、菊花頭,實在不像樣。二阿姐說:“等會我叫人去看看。”小徐帶來了蘇北老太,又叫小徐去剃頭店,然后就和顏悅色了解蘇北老太的家庭情況。其實蘇北老太并不老,才30歲,一身黑又是媽媽型的發髻額,看起來就像老太婆。二阿姐蘇北話說:“寧波老太向我們反映,你干活不好,她不得要你干?!薄拔依瓑K不好,死逼樣子瞎說,我跟她去評理。”“評什的?人家叫你買冬瓜,你買西瓜,馬桶倒翻,臭啦了不第。”蘇北老太拍手拍屁股又跺腳,又狂咳:我家四個人呀,沒得活呀,你要逼死我呀......順勢躺在地上。二阿姐說:“你家里有困難,里委照顧你六塊救濟金。”小徐回來,想扶她起來。二阿姐使眼色,又說:“躺倒明天天亮,一分錢沒得,不信你試試看?”蘇北老太豁然爬起,六塊就六塊。二阿姐罵:“難怪人家叫你黑魚精。”
那天午飯后,有人來告狀,阿福與大毛頭打相打。二阿姐一聽是我嗎家里人,就想揪我揪辮子,急忙忙趕到路口。原來大毛頭打康樂球輸一毛錢想賴賬,阿福掄起拳頭就打,大毛頭躲開,正好一拳打過去打在來抓人的二阿姐右手,手立馬三刻腫起來。事后,我媽叫阿福向二阿賠禮道歉姐。她不肯去,還說:“大不了到局里關幾天。”
那時,我已經是海關貿易的中專生,住在學校。我從學?;貋?,聽到這件事感到不安,就對阿福說:“白蛇精不是好惹的,儂為啥不賠禮道歉?”“怕啥,到公安局連關的資格也沒有?!彼@得很坦然,“就是我賠禮道歉,伊還說要揪我辮子。”我又問阿福:“阿水根哪能勿做生意?”他氣呼呼回答;“迭只癟三是濫料,憑伊本事好好叫做生意,混口飯吃好轉幾個彎。借五塊鈔票到現在勿還,勿要面孔?!蔽彝蝗宦撓肫鹞医愕脑挕鞍⑺鶅z樣樣來賽,就是偷懶?!边@家伙干活絕對是好把式,清明前后他自制酒釀上市,香氣撲鼻、酒味醇厚,鹵汁多多,米粒像粢飯一樣滑爽。人家就喜歡買他的,傍邊的攤位吃白板。大熱天誰也不想升煤球爐燒晚飯,就到他攤上排隊買油燜烤麩,再一斤羌餅吃得有滋有味。他的絕活我都看在眼里,半成品的烤麩切成方方的麻將牌小塊,放在沸水里滾一浦,干了之后,在大油鍋炸得金黃松脆,然后伴隨木耳、金針、花生米、濃油赤醬、白糖香料悶煮,鍋蓋揭開,香飄八仙橋。人人都說:“吃阿水根烤麩打儂耳光勿肯放”可惜這家伙生來是濫料,剛做半月,摸摸口袋鈔票麥克麥克(意思是錢多),就小吃吃,小來來,整天在徐福和、老人和、陸稿薦轉悠,吃相特別難看,左腳擱在凳子上左肘擱在膝蓋上,吃得興起,直起喉嚨叫:“操那。再來半斤黃酒,快點。”偶爾某個菜稍微咸一點,開口就罵:“飯烏龜(廚司)鹽缽頭打翻啦?”
窮極無聊又找阿福、鉛豁牛(喜歡吹牛又豁皮的鉛皮匠)、小道士等人說:“來呀!小來來?!贝蠡锘卮?;“做生意要緊,有空再來?!彼f:“做死脫生意?!边€說什么:“做人要做活神仙,吃得光勿生瘡?!?
我把在攤上燒好的晚飯菜肴帶回家,與母親妹妹等一起吃東西。突然聽到罵聲,以為是
誰在吵架,我大妹冬冬說:“阿水根又罵太平山門。難是難聽得來,太勿像樣?!卑⑺钦螝夂虻那缬瓯怼6⒔銊偵卫镂魅?,他的救濟金就改半為三元。六元一等救濟金是我姐定的。他懷恨在心,開口閉口“惡逼”,罵到后來竟然像唱小調:操那,啥人扣我鈔票去買藥吃;操那娘個逼,當心碰到大眼睛(指汽車前燈車禍);操那娘個祖宗八代,伊一家門絕子絕孫;操那,叫外國人來操伊逼……罵完出氣,還得面對三拳頭打不出悶屁的老婆掉眼淚,抱著母親左右大腿的一雙兒女,哭喊叫餓。他一邊叫著死蟹一只,一邊踢竹椅,扔板凳。最后典押僅有的花呢長袍,買了二斤餅泡一壺水,才打發過去。
可能是罵者無心,聽者有意早有人去匯報二阿姐了。有人勸他當心吃辣糊醬,這家伙不知好歹,開口就罵滾你媽的蛋。被罵的人反罵:儂只癟三,早晚點進廟里當和尚(進公安局剃光頭)。
隨著人口的增長,彈硌路的居民,尤其是大雜院和裕安里檔子較低弄堂的人,晚春天氣喜歡拿著板凳椅子到彈硌路乘涼,高峰時占滿半邊馬路,直至路中央。難怪從大馬路(金陵路)
轉彎過來的貨運車、垃圾車亮著刺眼的大燈,喇叭聲、叫喊聲、敲鐵皮聲直逼過來,氣勢洶
洶又寸步難行,司機只得感嘆:人多得像魚攤上的黃魚帶魚。乘涼的人起身挪動椅子讓路,
又罵罵咧咧:煩死啦,死人棺材頭,又來一輛。春秋天吃好晚飯,在弄口站一會,吹吹風散
散心,特別是年輕人,湊在一起交頭接耳,拉拉扯扯。我已是中專生,也是喜歡吹牛的家伙,
哪里有熱鬧,哪里就有我。四月底的晚飯后,我站在弄口用小指指甲剔牙齒,不經意間回憶
著近年間發生的事情。我不相信神靈鬼怪,是絕對的無神論者,可是自從與貓貓看到《天
書》后,不相信它又經常回憶起和猜度它暗示的意思。很多事情慢慢地體現和應驗,我的姐
姐被逼著到外地去了;有一張畫是金童玉女吃無錫肉骨頭,結果金船和祥子結婚后到無錫買房和工作;最關鍵的是米店老板死得好慘,肚子像石榴開花,肚臍眼爬出米蛀蟲,又惡心得變成蛆蟲……《天書》上不明明白白交代嗎?你不信也得信。阿四交叉雙臂站在和平坊弄口,見了我,就拖著牛皮拖鞋,慢悠悠度過來,習慣性地問:“夜飯吃好啦?”我點點頭,不知怎么我談到《天書》的事,阿四說我講夢話,我說不信你去問貓貓。他說《天書》讓我看看。我說飛到天上去了。他哈哈大笑。正巧橄欖頭過來問什么事?阿四復述剛才的話,橄欖頭當胸給我一拳:神經病。我擼擼胸口說:“朋友,儂老是請我吃拳頭,幸虧我胸肌厚,要不然我變成敲扁橄欖?!薄按侏M鬼。”他又是一拳,“儂算罵我?”我大笑。正巧小道士過來,我問:“福壽夭頭根顛彈硌路蟹一串,啥意思?”小道士突然臉色發青,點點我額頭罵道:“儂只赤佬,今朝身上蛇油味道特別濃,說不定白蛇精作妖法…….張天師指點迷津也哉……太上老君——儂咯赤佬,當心跌進白蛇洞。儂有得苦了,儂一家門有得苦了,大阿姐不是被白蛇精趕跑了。”他話沒說完轉身就走。阿四說道:“走介快尋死?臭道士。”他想拉也拉不住他。他們瞪著我,仿佛意識到我不是在胡說,我繼續說:“報紙上天天在叫喊,羅馬天主教上海大區主教龔品梅的□□罪行,潘漢年□□集團,胡風□□集團。我心里老是七上八落,總感到有山雨欲來風滿樓的感覺。不信,你們看好。”他們驚訝之后愣在那兒。一會兒大毛頭也來。突然,北面鬧哄哄,一群人壓過來轟過來,叫聲此起彼伏:哎呀,小棺材(壽品店),啥體?打相打……快點去看呀。晚飯后最熱鬧的時分,各家各戶涌到彈硌路上。遠遠的一大幫人過來走近了才看清兩個里委干部夾著小棺材,傍邊是二阿姐、李同志。推推搡搡,議論紛紛,人流往淮海路向嵩山公安分局,到局門□□接又掉頭,二阿姐與李同志來回比走馬燈還快。議論聲像電波傳諞彈硌路:小棺材有啥事體?聽說談戀愛談不成與女朋友吵架,吵得老厲害,這家伙行為特別惡劣,吵就吵還用火柴梗堵塞女人家門鎖鎖孔,致使她無法進家門一天一夜......嵩山路,彈格硌最鬧猛,即使罪犯在八仙橋也必須在這兒示眾,再到分局拘押。啊呀呀!小剃頭來了,竟然被五花大綁。起始看到小棺材被揪還以為是突發事件,直至看到小剃頭被捕,我們才感到緊張,感到恐怖。他們是運動的鋪路石,是把雞殺給猴子看,是墊刀頭。樓梯下的小店,號稱阿飛制造工廠,專理奇形怪發老派克、菊花頭、大波浪、爆炸式、奶油包頭等。當然散布資產階級糜爛生活方式。
又來了又來了,彈硌上的人驚叫起來的是小光明,光明冷飲賣得日子蠻好過,還不太平,經常舉行貼面舞會:黑燈舞會,趁機亂摸女人的胸部或下身,勿要面孔垃圾貨。
當二阿姐、李同志、兩個里委干部站在阿水根面前,宣布逮捕他。他大喊大叫,亂跺雙
腳:“我勿會迸嚓嚓(跳舞),我勿是資產階級,我嘸沒搞腐化,我勿偷勿搶勿賣鴉片,我勿......”他頭撞墻壁卻撞到李同志肩上,企圖打擊革命干部抗拒逮捕,這還得了嗎......他被五花大綁,一路上又被推樉,又被拳打腳踢,送到公安局門口又摔了一跤。
忽然,我媽被里弄干部緊急叫到小攤,阿福也被逮捕。當阿福被綁著走過我們面前,
我感到心跳的原因,我媽眼皮跳動的原因,終于找到原來是一場大逮捕。
阿四憤憤不平責怪大毛頭:“儂太勿爽氣,打康樂球輸了就輸了,為了一毛錢與阿福
吵——上次比石擔,儂也賴。”大毛頭沒等阿四講完,就嚷嚷:“又勿是我害伊,又勿是我我我——”“當然勿是儂害伊。如果沒有這場吵架,二阿姐迭只惡逼就捏勿牢枷......儂想想看?”橄欖頭也說:“大家是鄰居、同學、朋友,儂老是弄訟阿二,太勿應該,有本事儂去花秋冰,秋冰跟儂跑是儂本事。真要打,儂勿一定沾阿二便宜?!贝竺^對天罰咒,后來無言以對。阿四說:做人關鍵是人品,為啥秋冰勿喜歡儂?我拳頭揮舞在大毛頭的鼻尖前:“縮貨,總有一天我搭儂對開?!贝竺^溜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