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叁.“漆雕若云”(上)【穆風引問話蕭衍初露鋒芒】
這首《踏莎行》的來歷不簡單。蕭衍這才意識到,他是被他心思縝密的哥哥蕭徊騙了,又想起昨夜吳鞍冢的那些話,說甚么“蕭徊煽動他離家出走是吳二公子的意思”,目的是為了把他蕭衍名正言順的送進靈水藥閣,既然是這樣,可見蕭衍這個人的用處是有多大了——對于吳鞍冢而言。故而為了挖掘出他的應變能力,這由始至終,原是那謫仙公子給他設下的一道考題,有意將未曾被人抄錄過的《踏莎行》拿給蕭徊背下,再由蕭徊念給蕭衍聽,這首詞,蕭衍便一定是記在心里了,他方才無意間誦給了穆風引聽,顯然,穆風引聽罷,不可能不懷疑他蕭衍和吳鞍冢的關系,哪怕這根本就是吳二公子設下的全套,然而穆宗主卻并不在知情人的行列中,他和蕭衍,都讓吳鞍冢利用了。蕭二少爺這才明白過來,他在吳鞍冢的擺布之下,遇上的第一個難題,就是取得穆風引的信任,不管用甚么樣的辦法,蕭衍知道,這是難得的表現機會,在這些怪物面前。
所以,現下,他必須解釋清楚,他口口聲聲說并不認識吳鞍冢,他也口口聲聲念出了吳鞍冢鮮為人知的《踏莎行》,如若理由不足以說服穆風引的話,那他蕭衍就是自相矛盾,鼠頭蛇尾了。
蕭衍抬起頭,只見穆風引凝望他已久,侃然正色,笑比河清,不一會子,這男人又亦莊亦諧了起來,雖是正襟危坐,樣貌卻有幾分玩世不恭,掌中捧著一盞清茶,目光如炬,意味深長。“可別是你二人合起伙兒來,跟本宗主唱一臺戲了罷?”隨后,那穆風引道,聲色俱厲,內斂反諷,字句珠璣,說到了蕭衍的頭上。
“我何曾見過吳二公子,昨夜以前,不過是在畫像上一睹過他風華絕代罷了。”知是某人設下的局之后,蕭衍反而神情自若了,不慍不火,斂容屏息,只把那茶杯子撂在手邊的方桌一角,抬首便張口回答,倍是從容。“他寫的詩詞,我是聽哥哥閑來無事念叨的,覺是好,所以記下。穆宗主又何必懷疑我?亦或是……懷疑吳二公子與我哥哥的交情?”
“哦?”
卻換來穆風引冷冷一笑,面若冰霜。他這樣,蕭衍也不小的如何把話接下去了,他說的都是實話,怎就有人偏偏不信。
“好了,你也別斤斤計較。”還好有那女人在,她見這話題不對,忙把手輕輕搭在穆風引肩頭,兩邊勸道:“伯斟大哥和東嶸的關系很好,說是東嶸給他瞧過,也未嘗不可。”
“這倒是。”此話有理,穆風引了解吳鞍冢,只是將私藏之作予以友人一看,他還萬不至于拒絕,便于是回霜收電,轉而已無奇平淡的目光掃向蕭衍。不過蕭衍有他這道貌岸然的一遭,心里想來又怕又屈,很是刻意,要避開他的眼。穆風引相繼接話道:“云兒,你來認識一下,這是鵠生伯伯的次子,單名一個衍。”
“蕭衍?”那女人反問。“聽著好熟悉呀,這名字。”
穆風引笑道:“你腹有詩書氣自華,自然對蕭衍的名字不陌生,但這小子,絕非梁武帝再世。他二人重名罷了,所以字不好取,也就姑且無字。”
誰知女人回話更快,手上的動作也快,轉眼間,穆風引脖子上掛著的玉佩,就到了她的手心兒。那原是鯉魚跳龍門的一只掛飾罷了,蕭衍只當這是他們倆在調情,別無他意,可當女子拎出那線繩中被扯斷的兩根來時,他這才看的清楚些,原是穆風引的玉墜損了,有人心細,還要專門兒拿了去給他重新編上。
賢內助風范。蕭衍不免欣慰又失落,想他母親南宮四娘曾是那樣威風凜凜的巾幗梟雄,還不是為了他們父子三人挑燈縫衣,日夜不休,好在年輕時身子骨是鍛煉過得,不至于垮掉,可一念到這兒,他這在孝道上比娘們兒還優柔寡斷的少爺,忽然的鼻子一酸,竟不知說甚么話來打破這份鴉雀無聲。
好在又是那個女人機靈,她可真厲害,蕭衍想,他沉默不言,而她剛好能彌補他的尷尬,一舉一動隨機應變的能耐,當真叫人佩服得五體投地。
她只道是:“我哥告訴我,他昨兒下山去拜訪子晦叔叔的時候,都聽公玖說過了。”
“我說我昨天怎也找不到阿堯,原來偷溜出去頑兒了啊?”那穆風引抬手挪得杯碟呤叮作響兒,不過裝裝樣子了,其實夏柒昨天半下午告訴過他,說來的路上遇見在小茶鋪喝酒的漆雕弄堯,兩個人還坐下來聊了好幾句。
女人便扭頭看了看蕭衍,她顧盼神飛,氣韻如外表一樣折服了從未見過江湖女子的蕭二少爺,一時莞爾揚唇,竟把他看癡。“這個小兄弟,眉眼生得和伯斟大哥很像。”她斂聲道:“原來你就是二少爺蕭衍?曾……術德勝于太醫的少年奇才?”
蕭衍謙虛道不敢,又惹穆風引悄然一笑,放下冷茶,回頭去看那女人。“來龍去脈,換藥的時候我再講給你聽。人家還不曉得你是誰,快自報家門去罷,他云姐。”
穆風引的眼底滿是秋波,這樣溫柔的眼神,蕭衍只在蕭鴻儒望著南宮四娘的時候瞧見過,那種勝過情人間的恩愛,羨煞旁人。他雖然不知這個女人和至今未能續弦的穆風引到底是甚么關系,想來已是預備好的續弦了罷,蕭衍判斷到。
女人不再追問,且順著穆風引的話上了前,溫婉里帶著幾分干練潑辣,又英氣十足,伸出兩手來,朝蕭衍抱拳相儀。
“漆雕若云,祖籍蜀地,青遙溝漆雕世家二小姐,北麟宗第三十一代四弟子,善使白牙彎月雙刀,同祭舟弧鏢。”漆雕若云道,倒是把自己的來歷說了個明明白白。“久聞蕭二少爺大名,今日不想,終得親眼一見。”
“白牙彎月雙刀?”蕭衍眼前一亮。“四師姐可是前些年就遠近聞名的雙刀女俠‘云月痕’?江湖傳聞云月痕一襲青花瓷雪衣,你……”
“正是云兒。你小子在江南十年,不想知道的還挺多。”穆風引回答道,挑眉的小動作很是耐人尋味。“那我再告訴你云兒更厲害的一個本事罷,她身輕如燕,單論輕功,我和小冢都不如云兒。”
蕭衍看時,只見漆雕若云低頭偏過臉,煞是有些被夸的不好意思。
“她甚至能在鋼絲上如履平地,說不下來,便是睡覺打坐,也都不會掉下來。”
“好輕功!”蕭二少爺聞后一驚,手肘子激動的險些撞掉茶杯,他恨不得拍案叫絕,為這絲毫不輸于須眉的雙刀女俠喝彩。“原來四師姐竟是隱藏在這北麟山里的絕世高手,是蕭衍眼拙了,不識泰山,方才多有疏禮,還請四師姐海涵。”
“說得仿佛我有了架子似得,明明只是一介凡塵女子。”漆雕若云笑答曰:“快別這么隆重,老大凈浮夸了。”
蕭衍后來才了解到,漆雕若云讓他喚這一聲師姐,并非是看的名聲,而是這漆雕若云本就年長于他,待字閨中,未許配人家。這一宗的三弟子是她孿生哥哥,叫漆雕弄堯,小字微雨,兄妹本復姓漆雕,是蜀地青遙溝漆雕世家的人,十幾年前遭朱梁屠殺,全家只他二人逃生,兄妹倆照父親漆雕鶴漆雕留仙之言,是后來到云南投靠北麟穆氏的。
原來這世上真有據說是那漆雕火族后人的漆雕世家,蕭衍總覺得,他是在做夢,可無論是夏柒跟他提到過的漆雕弄堯,還是眼前活脫脫的漆雕若云,難道都是假的不成?當然是真的了。
他不知道,就在昨天,夏柒在的那個小茶鋪,因為漆雕弄堯毫不避諱的自報家門,還引來了一陣小小波瀾呢。
-“你曉得不,留仙琴師的那兩個娃娃,還活著!”
-“那可不,來了兩個火神漆雕赤的后代,本來就和神魔有點兒關系的北麟宗,這下可算熱鬧了,剛才那個甚么漆雕弄堯,你們發現沒,他的眼睛,最外面的一圈發紅,是相傳中火族才會長出來的紅眼球!”
-“他長得也太像漆雕鶴了罷,簡直就是一翻版的留仙琴師!我見過漆雕鶴本人,他這兒子,一舉一動,也像他像的那叫一個入木三分!”
夏柒一聽樂了,忙用手指戳了兩下那打瞌睡的漆雕弄堯兩下,嚇得就快睡著的小伙子差點兒飛起來。
-“微雨,說你呢,你聽你聽!”
-“呵……呵欠,沒啥可聽的啊,他們又沒胡說,我確實跟我爹長得像。”
這就是你不解風情了。夏柒撇撇嘴,一把將漆雕弄堯的頭按在桌子上,睡他個一臉紅印子。
且說當下。不知是漆雕若云哪句話引起了穆風引的茬,他居然接了這么一句。
“你別二少爺長二少爺短,這小子的二少爺,怕是當不了咯……”
“東嶸讓你把人帶來,怎么我看老大是自己想要蕭衍來的?”漆雕若云根本不買賬,回道:“死人販子。”
“啊咳!”
嗆出聲兒就是認慫了,穆風引這鼻子里全是水,臉紅脖子粗的趴在茶幾上,拿手拍著胸口,彎腰駝背似年過半百,險些抖得把肺咳出嘴來。蕭衍一邊淡淡瞅著,漆雕若云滿眼的穆風引活該,別說一點兒也不心疼了,連扶都不去扶一把,想必是這兩位苦大仇深,不是他蕭衍能看明白的。
“茶冷了,我去給你倆沏一壺新的。”
只不過,這漆雕若云的脾氣倒也不壞,只小啐了聲“懶不死你”,不等穆風引拾掇茶器遞給她,便收拾干凈了好一片狼藉,一路拐彎向好半天不吭氣兒的蕭衍,也把他那滿當的瓷杯收走。
“其實哥啊,昨天只告訴我要有小師弟來。”她交待道:“可你穆風引的本事真叫一個大,這可是當朝太傅的小兒子啊。”
“我明白你擔心甚么”相反,穆風引卻漫不經心,仿佛不關他事一樣。“有姑父撐著場面子,便沒咱們的活兒。再說了,鵠生伯伯不信誰,也不能不信咱們老穆家。”
“子晦叔叔的胳膊肘怎么朝外拐了?”漆雕若云的臉色很是鄙夷。“我剛可是親眼看見公玖那慘相了,都沒好意思問發生了甚么,原來是為這事兒。你還坑他,白這表弟跟你是親的了!”三言兩語,卻句句針尖麥芒,似她才是一宗之主,穆風引反倒成了敗家孩子。
那男人無以反駁,只好悻悻一笑,目送那下去沏茶的若云出了門,這才打算繼續跟蕭衍杠下去。